林星启压下了吐槽的欲望，毕竟如果自己真的吐槽诺瓦刚刚的神奇推理，诺瓦可能会哭出来。
“我的确就是你要找的‘繁星’。”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只不过变身前后差距有些大，你看不出来也正常。”
听到了林星启亲口承认，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诺瓦的大脑还是宕机了一小会。
缓过来后，这只世界观刚刚完成重建的小魔女，用一双还挂着泪花的暗紫色大眼睛死死盯着林星启，表情在“难以置信”和“不得不信”之间反复横跳。
“那、那你要证明。”
语气里已经听不到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了，反而有些软糯。
“要怎么证明呢？”林星启问得很干脆。
诺瓦低下头，十根手指绞紧了层层叠叠的裙摆。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色，白皙变成淡粉，淡粉变成绯红，最后稳定在一个接近煮熟虾子的色号上。这个颜色变化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如果放在动画里，此刻她的头顶应该已经开始冒蒸汽了。
小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用蚊子振翅般的音量勉强挤出了几个字。
“什么？”林星启完全听不清。
“我说——”诺瓦把裙角攥得更紧，声音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摸我的头！”
话音刚落。
一直沉默旁观的林小柒，眼神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和“我哥居然是这种人”之间的表情。
“喂，老哥。”林小柒开口了，“你是萝莉控吗？”
“我不是。”
“那她为什么让你摸头？”
还没等林星启回答，诺瓦反而抢先开口了。她像是被触发了某种紧急防御机制一样，两只小手在空中慌乱地摆了摆，声音越说越小：“不是的不是的！以前每次繁星打败我之后，都、都会摸我的头……说‘下次别捣乱了’……然后放我走……久而久之就……”
话没有说完。
但也不需要说完。
林小柒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哥哥、仿佛正在思考要不要把面前这个人形生物分类到“有害垃圾”。
“萝莉控。”
“我没有。”
“人家都找上门了。”
“这是有原因的——”
“摸头杀都能练到让人上瘾的程度了，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萝莉控。”
“你给我闭嘴。”
林星启叹了口气，明智地放弃了这场注定溃败的嘴仗。有些事情越描越黑，越解释越像掩饰。与其挣扎到体无完肤，不如直接躺平认栽。
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诺瓦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
缠绕在林星启身上那些粉红色的魔法丝线开始消融，像是春天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一样，从最外层开始无声地化作细碎的光点，一片一片地飘散在空气中。整个消散过程大约持续了两秒，光点在空中划过微弱的弧线，然后彻底熄灭。整个过程安静极了，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温柔。
林星启活动了一下恢复自由的手腕，然后走到诺瓦面前，蹲下身。
蹲下去的时候他暗暗腹诽了一句，“仔细看果然还是没有长高”。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因为某只魔女现在的表情已经够复杂了，再刺激一下说不定真的会哭。
平视的角度刚刚好与她平视。
靠着高底鞋，诺瓦勉强比他记忆中长大了一点点。那双暗紫色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紫水晶，脸蛋还是那么圆，皮肤还是那么白，帽檐微微歪斜，垂下来的星星挂坠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极其微弱的冷光，可爱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把初始属性点全加在了魅力上。
林星启伸出手，掀开那顶大大的魔女帽，掌心覆上了诺瓦的头顶。
诺瓦的头发比他想象中还要软，触感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带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微凉，从指缝间柔顺地滑过去。发丝间还有洗发水的清香，不是那种特别浓郁的花香，更像是什么果味的，清清爽爽的。
最让人移不开注意的是头顶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呆毛。它像是完全不受地心引力约束似的，倔强地支棱着，在他的掌心下不安分地蹭来蹭去，有点痒。
诺瓦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人卸掉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眼眶也逐渐开始泛红。
林星启继续摸。手法是老规矩，熟练得像是肌肉记忆：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最后在正中间轻轻拍两下。这个节奏是他当年无意中养成的，具体逻辑已经想不起来了，大概就跟吃完薯片要舔手指一样，属于大脑皮层深处的本能。
可是他没想到，这个小家伙居然也记到现在。
诺瓦的眼眶越来越红，鼻尖跟着泛起了一抹粉色。她咬住嘴唇，肩膀微微发抖，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忍。
但忍了不到三秒，就全面崩溃了。
眼泪像是水库开了闸，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诺瓦一头扎进林星启怀里，把整张脸死死埋在他的胸口，紧接着便传出了被衣料隔得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呜咽声。
“繁星你终于回来了——”
她的声音透过T恤的布料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墙在喊话。
“我真的受不了了呜呜呜呜呜——”
林星启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黑色小脑袋。眼泪已经把衣服洇湿了一小块，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慢慢渗过来。女孩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两只小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角。
怎么说呢。这个画面和刚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明明十分钟前她还是那个用魔法丝线把人捆在墙上、手里搓着光球、一副“本魔女超凶”的小魔女。
而现在，林星启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像是怕吓到诺瓦似的，“被新晋的魔法少女欺负了？”
话一出口，林星启脑子里就自动播放起了退役后在新闻上看到的那些报导。网友们把新一届魔法少女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史上最强世代”、“全方位碾压前辈”之类的标题他没少刷到过。虽说评论区的吹捧水分很大，但既然协会敢把那些后辈放出来独当一面，实力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再加上诺瓦这个不服输的小脾气，被打惨了确实是大概率事件。
诺瓦从林星启怀里抬起头。
泪水糊了一脸，鼻头红红的，头发也有些乱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还蓄着没来得及决堤的水光，但她看着林星启，用力地摇了摇脑袋。
“不是。”
她抽抽搭搭地说，声音还有些不稳。
“是她们太废物了啊！！！”
林星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什么？！”
诺瓦用手背擦着眼泪，越说越委屈，声音里的哭腔渐渐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淹没了。那是一种“我真的受够了这个魔幻的世界”的绝望感。
“你退役之后，那几个接替的魔法少女，一个比一个没用。”
“先说那个叫‘翠风’的——”诺瓦竖起第一根手指，“打魔物的时候居然还开着直播求打赏，战斗到一半突然开始感谢礼物，被魔物一巴掌拍飞了还在喊‘谢谢榜一大哥’。”
林星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有那个新来的叫‘朱红’的——”诺瓦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一次出任务就把自己的武器扔到了魔物头上。然后就那么站在原地，对着魔物，大脑一片空白，想了半天才记起根本就没有召回的魔法，最后还是用脚踹解决的。”
林星启嘴角的抽搐变成了整个面部肌肉的痉挛。
“还有那个队长‘辉光’”
她故意停顿了一秒，仿佛在酝酿什么惊天大招。
“她最废物了！每次都是第一个赶到现场，每次都是第一个被打趴在地上！要不是有我来救她，都不知道她会有多少‘战败CG’！”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诺瓦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像是在背诵一份血泪斑斑的控诉状。
“因为她们太废物了，所以现在魔物都是我在打。”
说道此处，诺瓦委屈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扬言要毁灭世界的魔女，反而像是一个被迫无偿加班还不给调休的社畜。不对，社畜好歹还有工资，她连工资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林星启退役前留下的“摸头杀”记忆勉强算是精神补偿。
“我没有消灭魔物的权能”，诺瓦继续瘪着嘴说，“我只能把魔物打到残血，然后蹲在旁边等那些废物魔法少女过来补最后一刀。”
“结果呢？”林星启忍不住追问。
“结果她们连补刀都补不好！”诺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你永远无法想象我经历了什么”的沉重。
“上一次，就上一次，一只三级魔物我打了十分钟就打残了，然后我在原地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再次伸出手开始逐一点名。
“辉光？在我来之前就被打晕了。”
“翠风？直播间被封了，直接摆烂不来。”
“朱红？武器飞到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她的武器与变身器一体，当场解除变身，差点原地被‘开盒’。”
诺瓦放下手，用一种总结陈词的语气说道：“最后还是由我控制住魔物，等到辉光自然醒，才解决了事件。”
林小柒听到这里，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刚刷到一半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某个魔法少女后援会的粉丝群，里面全是“辉光大人今天也在守护我们”、“翠风酱的直播我每场都看”之类的应援。
她面无表情地熄灭了屏幕。
怎么说呢。她原以为守护这座城市的，是一群英姿飒爽、脚踏七彩祥云的英雄少女。结果居然是一群神人。
“你就不能不管吗？”林小柒忍不住把心里的想法吐了出来，“她们资格不够的话，协会肯定会派遣新人来接替的。你一个魔女，干嘛操这份闲心？”
诺瓦沉默了一秒。
“可是期间魔物还是会伤害普通人啊。”
声音不大，却很自然。
说完之后，诺瓦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和“伟大的反派魔女”这个人设产生了严重的冲突。她的小脸以一种超乎物理规律的速度涨得通红，然后她如同遇到危险的鸵鸟，把脸更用力地埋进了林星启的怀里。
诺瓦的脑内异常混乱，“完蛋完蛋完蛋我是魔女啊！我是要毁灭世界的伟大魔女啊！怎么可以说出这种像在帮魔法少女打工的话——不对我本来就在帮她们打工，但这不是重点啊——”
最后诺瓦用自己仅存的理智勉强给自己的人设找补了一句。
“啊，那个。所、所谓魔女啊，就是要做到魔法少女做不到的事情才能证明比她们强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