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说完，诺瓦自己就先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整整两秒，没有一个人说话。林星启的在假装没听见，林小柒在憋笑，就连刚从厨房走出来的林母都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困惑但又莫名可爱的发言。
这个结论的牵强程度，显然不足以挽尊。
诺瓦的小脸开始了熟悉的变色流程，甚至头顶真的冒出了蒸汽，只能说魔法真的太神奇了。
诺瓦的脑内此刻像是一锅沸腾的粥，各种互相矛盾的念头噼里啪啦地往外冒。她是魔女，是要毁灭世界的伟大反派，是要让魔法少女们闻风丧胆的黑暗化身，然而她刚才不仅不打自招地承认了自己一直在帮魔法少女打工，还试图用一句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鬼话来强行挽尊。
“毁灭世界的反派才不会帮魔法少女打魔物啊！更不会说什么‘魔女就是要比魔法少女强’这种像励志番主角一样的台词啊！”诺瓦甚至开始了自我吐槽。
如果此刻客厅的地板能裂开一条缝，诺瓦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然后再从内侧把缝焊死，顺便在焊接处贴一张“此处无人”的标签。
林星启盯着怀里这颗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闷死在他胸口的小脑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当年的教育成果，确实是好得有点离谱了。
回想起来，他第一次遇到诺瓦的时候，这小家伙还是标准的反派模板，出场自带阴间配乐，开口必带“黑暗必将吞噬一切”之类的台词，衣柜里清一色的反派皮肤，连笑起来都是“桀桀桀”三段式标准反派笑。那时候的诺瓦，放在整个魔女阵营里也绝对是模范生级别的优秀苗子。
然后呢。然后她遇到了林星启，准确地说，是遇到了“繁星”。
繁星的教育方针，总结起来大概就是八个字——打完摸头，摸完讲理。打是为了让她知道作恶会挨揍，摸头是为了让她知道不作恶有糖吃，讲理是为了让她知道为什么不能作恶。这套方法简单粗暴，但效果拔群。就像驯猫一样，一开始猫会炸毛，后来猫会犹豫，再后来猫会在你伸出手的时候主动把脑袋凑过来。
问题是，这方法的效果好像有点好过头了。
居然把一个成天把“毁灭世界”挂在嘴边的标准反派苗子，硬生生教育成了一个愿意帮魔法少女免费加班的好孩子。
这要是被反派魔女们知道了，大概会集体写联名信，把林星启列入“敌方最强洗脑人员”的暗杀单吧。
“那这次是怎么回事？”林星启又摸了摸诺瓦的头，不得不承认手感挺好的。
提到正事，诺瓦终于暂时搁置了社死的尴尬。
她从林星启怀里抬起头，点了点头。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圈浅红，像是用水彩在白色画纸上晕染了一圈。鼻头也还有些粉粉的，配着头顶那撮不知什么时候又翘起来的呆毛，已经完全没有半点“黑暗化身”的威严。
诺瓦伸手在裙摆的夹层里翻了翻。那裙摆看着蓬蓬松松的，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总之她的手在那堆层层叠叠的荷叶边里摸索了好几秒，居然真的掏出了一张纸条。
“这里是我的预言。”
她把纸条递给林星启，动作小心翼翼的，林星启接过纸条，展开。
然后他的表情就在瞬间完成了从“严肃认真”到“彻底无语”的转化。
这张纸条上的内容，可以大致分为三个类别。
第一类：某种他完全看不懂的魔文符号。笔画扭来扭去，像是十几条喝醉了的蚯蚓在纸上开派对，而且这帮蚯蚓还都挺有性格，每条都有自己的书写方向，有的顺时针转，有的逆时针跑，还有的在中间打了个蝴蝶结。
第二类：涂鸦。画的似乎是一个长了很多条腿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因为画技约等于幼儿园中班水平，所以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比较接近“一颗长了腿的土豆被车碾过之后又被风吹了起来”。林星启盯着这团涂鸦看了整整五秒，试图从中辨认出任何有意义的生物特征，然后他放弃了。这玩意儿放在美术馆里大概可以命名为《存在主义危机》，放在这里就只能叫做《我看不懂》。
第三类：几个勉强可以辨认的汉字。歪歪扭扭地挤在纸条的右下角，字体大小不一，间距忽大忽小，有几个还缺了笔画，像是写到一半手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勉强能够辨认出“四级”“大”“快了”“打不过”。
以上，就是这张纸条上的全部有效信息。
可以说情报可读性约等于零。不，严格来说是负数。因为看完了之后林星启不仅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反而新增了好几个想问的问题。
“这就是你说的‘预言’？”林星启把纸条举到诺瓦面前。
诺瓦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伸出一根小手指，戳在那团长了腿的土豆涂鸦上。
“上面说即将出现一只四级灾害。”
她的指尖又移动到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上，挨个点了一遍。
“预言显示它会在近期降临，我估计打不过它。但是——”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就在我烦恼的时候，预言机半夜突然自己启动了，嗡嗡嗡地响了整整三天，然后吐出来的新预言里出现了‘繁星’的坐标。”
“然后你就入侵我家了？”
“嗯。”
“用魔法丝线把我捆在墙上。”
“嗯……”
“还把我妹也捆了。”
“那个是误伤……谁、谁要她骂我。”
“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见争不过理，诺瓦只能把脸又埋进了林星启的胸口，试图通过卖萌混过去。整个人只露出半个红透了的耳朵尖和一撮还在倔强地晃来晃去的呆毛。
闷闷的声音从衣料下面传出来。
“本魔女可不受凡人条约的束缚...而且预言也没说错，‘繁星’你终于回来了！这一年里我成功履行了与你的‘约定’哦！”
说到“约定”的时候，诺瓦明显哽咽了一下，因为她坚持了这个“约定”足足一年。
这个约定仅仅起始于林星启的随口一句话，某次事件解决后，他随口和诺瓦说，只要她不捣乱做一个好孩子，自己闲暇之时就可以陪她玩。
但那时的诺瓦完全不听，因为只要她捣乱“繁星”就必须跑过来陪她“玩”，那约定自然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但当林星启离职不再当魔法少女，诺瓦发现无论她怎么捣乱“繁星”都不会再来了之后。诺瓦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有遵守“约定”把“繁星”气走了，她为此哭了三天三夜。
在那之后诺瓦开始努力地学习做一个好孩子，她觉得只要她遵守与“繁星”的约定，说不定哪天“繁星”就会再次回来，并且夸赞她做的好。
林星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那些都不重要，现在的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摸着诺瓦的头，努力模仿自己还是“繁星”时的口吻，夸奖诺瓦。
“小诺瓦，你做的非常好！”
听到这句话后，诺瓦如释重负，豆大的泪水哗啦啦地从眼眶流出。
这时，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母亲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新一批曲奇走了出来。及膝的素色长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是被风吹起的涟漪。
看到哭泣的诺瓦，她连忙蹲到诺瓦旁边，把托盘放到茶几上。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诺瓦脸上残余的眼泪。
“乖，不哭了哦。”母亲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哄自家孩子，“阿姨做了好多好多曲奇，慢慢吃。”
诺瓦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吓了一跳，但她却没有反抗。
作为一只被母爱光环笼罩的小魔女，她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派”这个身份应有的一切攻击性。她就那么乖乖地让母亲帮她擦眼泪，然后被塞了一块曲奇在手里。
另一边，客厅角落的沙发上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连续的情绪波动让诺瓦没办法专心维持魔力的输出。那些缠绕在林小柒身上的粉红色魔法丝线，从边缘开始一根根地断裂、消融，最后彻底化成了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林小柒第一时间活动了一下手腕。被捆了这么长时间，手腕都有些发麻了。她揉了揉被勒出浅浅红印的皮肤，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弯腰从沙发上捡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边上的氛围，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事已至此，还是先刷手机吧，于是她躺在沙发上刷起了手机。
刚刷没多久，小柒的眼睛就突然瞪大。
“这也太巧了吧，你们快来看看！”
她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客厅的众人观看。
屏幕上占据最顶端位置的是一条本地热搜。配图是一张远景照片，应该是某个住在市郊的网友从自家窗口拍的，画面有些模糊。
画面里城市边缘的天空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大地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体长超过三位数的巨兽用爪子在地表上划了一道。
标题用的是正式而克制的官方口吻。
《四级灾害再现，魔法少女协会发布紧急避难通告：预计二十四小时内抵达市区。》
发布于一小时前。转发已经破十万。
林小柒缓缓转头，看向诺瓦。
“你说的那个什么灾害，不会是这个吧？”
诺瓦盯着手机屏幕，微微点了点头。
林星启则仔细地观察这张配图，暗红色的裂缝像是被烧穿的纸，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外蔓延。
这让他想起了十二岁时，第一次拿起变身器的那个时候。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站的位置是裂缝的另一边。
诺瓦仰起了头，用她那双还挂着半滴没干的泪珠的暗紫色眼睛看着他。
“繁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请求的意味。
“你能——”
诺瓦话说一半，林小柒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感，“就是刚才诺瓦说的那个把武器扔出去忘了怎么召回来的家伙，有人录屏了！你们要看吗？”
“你闭嘴！”林星启和诺瓦异口同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