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启和诺瓦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一个低沉一个清脆,却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同步。
被两个人同时吼了“你闭嘴”的林小柒稍微缩了缩脖子。
但她的手指,依然是诚实的。
“你们不看我自己看,你们可别后悔。”
加载图标转了半圈。
屏幕上弹出一行灰色的字——“非常抱歉,本视频已被删除...”
林小柒盯着那行字,表情像是刚刚被人从手里抢走了最后一块炸鸡。“早知道就先下载了!”她用力戳了一下屏幕,仿佛这个动作能让删除视频的审核人员感应到她的怨念。
当然,边上已经没人理会这个不着边际的家伙了。
诺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过去。
母亲则道歉似的摸了摸诺瓦的头,又往她嘴里塞了好几个曲奇,随后直起腰,转向沙发方向。
她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看上去依然是温柔和蔼的样子。
但是林小柒的后背忽然窜过一道寒意。
那是十七年来深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就像是非洲草原上的羚羊在草丛里听到细微声响时那一瞬间的僵直。
下一秒,母亲的手已经精准地揪住了林小柒的左耳。
“小柒,跟妈妈去趟厨房。”
声音依然温柔。温柔到让林小柒的预警系统从“橙色警戒”直接跳到了“深红色最高级别紧急状态”。
“不是——妈,等、等下——我就看了个热搜——热搜又不是我发的——我没有——”
林小柒试图为自己的耳朵争取自由。她的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比划着,试图把所有的锅都甩给那个视频已经被删除的倒霉发布者。但母亲的手指像是被焊在了她的耳垂上一样,既没有松动也没有加力,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拉着她,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热搜上的东西也要看场合哦。你看,哥哥和小诺瓦正在谈很重要的事情,你在边上吵吵嚷嚷的,别人会觉得我们家的家教——”
厨房的门被从内侧拉上了。
厨房门合上的瞬间,里面传出了锅铲碰撞的声响,以及林小柒含糊不清的求饶声。具体发生了什么,客厅里的两个人既看不见,也不太敢问。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诺瓦手里那块曲奇被牙齿咬碎时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诺瓦把嘴里的曲奇咽下去,随便擦了擦嘴,然后仰起头——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一整天,但因为帽檐总是妨碍视线,所以每次都要先伸手把帽子往后推一推。她深吸一口气,显然是在重新酝酿刚才被林小柒打断的感情。
但还没等诺瓦开口,林星启就率先出声了。
“诺瓦。”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想通过温柔减轻语言可能造成的伤害。
“我已经不是魔法少女了。”
诺瓦愣住不动了。
林星启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刚刚凝聚起的光芒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碎裂,心里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碾了一下。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变身器已经上交了。就在高三那年,我亲手交还给协会的。协会那边的档案也已经正式注销,编号撤销,权限清零。现在的我——”
他顿了一下。后面的几个字似乎比前面所有的话加起来还要重,但它们必须被说出来,因为有些东西拖得越久,砸在人心上的时侯就越疼。
“——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诺瓦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一副“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但我拒绝相信它们是事实”的表情。就像是被告知自己最喜欢的那家雪糕店关门了,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可能的。”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要大,带着一点不自知的颤抖。
“不能的。”诺瓦越说越急,声音发抖,“‘繁星’你那么强大。比我见过的任何魔法少女都强。她们怎么可能放弃——”
林星启打断了她,随后把手重新放在了诺瓦的头顶上,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诺瓦微微僵了一下。
“已经做出的决定,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而且——”
林星启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没办法再变回‘繁星’,对不起,是我率先违约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但诺瓦却觉得它砸在自己心口上的力道,比被魔炮正面轰中还要重。被魔炮轰中最多是浑身疼几天,但这几个字砸下来的时侯,她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像是踩空了楼梯一样的失重感。
诺瓦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林星启。
客厅的灯光落进她的瞳孔里,暗紫色的眼眸像是一对被浸在浅水里的宝石,折射出细碎的、盈盈的光。
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林星启一直这么觉得。以前的时侯他每次打完魔物,这只小魔女就会远远地跟在他后面,用这双眼睛盯着他看,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保持着一段自以为很隐蔽的距离。那时侯他还吐槽过,说你这个跟踪技术连我们家楼下那只流浪猫都不如,猫至少知道压低身子走路。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映着的自己却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可是……你依然是繁星啊。”
林星启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每次打败我之后都会摸我头的繁星,那个明明可以把我抓回去关起来却每次都放我走的繁星,那个会从家里带甜点给我、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饿’的繁星。”
诺瓦的声音像是溪流在石头上一点点地涨水。一开始只是细细的一线,渐渐地开始有了力道,有了温度,有了某种连她自己都不太能说清楚的东西。
“身份变了,变身器没了,档案注销了——可是,可是你还是你啊!”
她猛地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睛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亮了起来。
“一定有什么你可以做到的!你是繁星,你不可能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说过‘下次别捣乱了’,我以为你一定还会回来的——所以我才一直等,等了一年,等了那么久——”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但这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又开始打转的水光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用手指在已经干涸的泪痕上又胡乱擦了一把。那个动作很用力,用力到在白嫩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红色的印子。
诺瓦后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昂起了头。
“不用担心,‘繁星’。”
诺瓦的言语里充满信心,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林星启认得这个笑容——以前每次诺瓦发明了什么新魔法道具,觉得这次自己终于能打败繁星的时侯,她脸上就会出现这个表情。当然结果每次都是被他揍得很惨然后被摸着头哭。
“因为伟大的诺瓦大人会出手!”
话音落下。
诺瓦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上。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温度的变化,也不是湿度的变化,而是某种更基本的、像是一幅画突然从二维变成三维一样的东西在发生变化。林星启能感觉到诺瓦在使用她作为魔女的“才能”。
暗紫色的魔力开始在诺瓦的指尖凝聚。
它们不是像之前那个小光球一样揉成一团就算完事的半成品,而是以一种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运作着。
先是几缕细小的、近乎透明的紫色光丝从她的指尖流出,像是墨水被滴进了清水里,在空气中晕开,盘旋,缠绕。然后更多的魔法粒子开始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中析出——它们本来是以不可见的游离状态均匀分布在环境里的,但此刻像是听到了集结号一样,从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汇聚到诺瓦的掌心上方,数量越来越多,密度越来越大,黑暗的客厅被光点照亮,那些紫色的光点在诺瓦的掌心上方盘旋成了一个微型的星系。
几百个。几千个。数万个。
它们在诺瓦指尖的牵引下开始排列。不是随机的堆砌,而是按照某种极其精密的几何结构在逐层叠加——先是底层的基座,然后是中间层的骨架,再然后是表层的纹理,每一条魔力的细丝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这个过程的精细程度,大概相当于一个人用肉眼在针尖上雕刻一座等比例缩小的哥特式教堂。
光点的中心开始凝实。
诺瓦的眉毛微微皱起,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掌心上方那片正在被“定义”的空间里。指尖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会引发数百颗魔法粒子的重新排列。
“不行——这个结构太复杂了,上次解构的时侯这个节点明明不是这样的——”,诺瓦心想。
其实刚刚的行为也只是心血来潮,她也没想到可以顺利地进展到这个地步。
虽然手有些微微抖动,但诺瓦还是咬了咬牙。“算了,凭感觉来。反正当时也没完全搞懂,现在更不可能搞懂了。想那么多不如直接莽过去。诺瓦,你可以的,你当年可是连繁星的防御结界都拆过。”
随着诺瓦下定决心,光点中心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先是一个细长的圆盘。圆盘的边缘不是简单的圆形,而是由十二道微不可查的弧线拼接成的正十二边形,每一个顶点都镶嵌着一颗的银白色微星。接着,一颗宝石开始在圆心凝成,宝石晦暗如墨,但深处好像藏着无数细微光点。如果盯着看太久,会有一种正在凝视夜空的错觉。
再是缠绕在宝石周围的银白色缎带,一层、两层、三层,如同羽翼般展开,每一根缎带的纹理都在光雾中被精准地复刻出来。
而当最后一粒魔法光点落入它应该在的位置时——
光芒骤然收敛。
诺瓦掌心里躺着的,赫然是一枚变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