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启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只是因为诺瓦居然手搓出了一个变身器——虽然这种行为本身的离谱程度已经足够让他目瞪口呆。
但更重要的是，这个东西的形状、配色、质感、甚至包括宝石内部那些细碎光点的流转规律，都和他曾经的变身器一模一样。
林星启虽然知道，诺瓦的魔女才能是‘创造’，但是变身器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协会那边的白毛畜——那边的吉祥物们发配的。
变身器的内部结构十分复杂，听说至少涉及了十七层以上的深层魔力回路，每一层的魔力编织法都和宿主本身绑定，理论上根本不可能被复制。
林星启的大脑正在疯狂地重播六年魔法少女生涯中所有和变身器相关的知识片段，试图找到任何一个能够解释眼前这个场景的理论。
但诺瓦显然不关心什么理论不理论。
她用两只小手捧着变身器，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只刚从窝里捡回来的小鸟。然后她把手举到了林星启面前，仰着头，眼里满是期待。
“‘繁星’，快试试看。”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上扬，像是小学生把一份自己觉得肯定能得满分的试卷交到老师面前。那语气大概是一种“快夸我”的期待程度，尾巴如果有的话大概在摇。
林星启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躺在诺瓦小手中的变身器，又抬头看了看诺瓦那双亮得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的暗紫色眼睛。从诺瓦开始搓光球到完成变身器，大概只过了几分钟的时间，他还没完全从那个“你手搓了一个协会核心机密道具出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拒绝。毕竟变身器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是个已经翻篇的章节，是那个已经画上句号的名为“繁星”的故事。他退役的时候甚至没有太多的感伤，只觉得熬了六年的夜终于可以结束了，以后再也不用凌晨三点爬起来去城市另一边打魔物了。
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诺瓦复刻得非常像。像到他闭上眼睛的话，完全无法分辨出这枚和当年那枚有什么区别。
“怎么样？”
诺瓦的声音把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拉了回来。她的两只小手不知什么时候交握在了身前，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在黑色蕾丝手套下不安分地扭动着。她的脚尖微微踮起又放下，踮起又放下，整个人像是踩在了一张看不见的弹簧垫上。
“手感没错吧？这可是本魔女开发的‘才能’新用法。”
林星启低头看着手中的变身器。
尝试催动魔力。
魔力的运作原理说简单也简单——每一个觉醒魔力的人体内都有魔力通路，通路的一端连接着名为“核心”的魔力源泉，另一端则延伸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使用魔力的时候，本质上是让自己的意志沿着通路向下传导，驱动核心中的魔力向外流淌，最终经由身体的某一个节点释放。
对于魔法少女来说，变身器是魔力通路的延伸，它可以将核心中的魔力放大、提纯、转化，然后用最合适的形态向外输出。就像是一个转化器，可以让魔力可以实质化。
林星启的意志沿着熟悉的通路向下传导。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意志在体内缓缓流淌的轨迹。从眉心开始，向下穿过胸口，经过肋骨和脊椎之间的狭窄通道，最终抵达那个曾经存放过他全部魔力核心的位置。
意志触碰到的，是一片虚空。
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调动了更多的意志，几乎是用力地在魔力通路上压了过去。
宝石内部那些流转的星光微微跳动了一下。
但仅仅是跳动了一下。一颗非常微小的光点，在宝石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闪烁，然后迅速归于沉寂。
“果然啊。”
林星启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满是期待的暗紫色眼眸。
那双眼睛里的期待还没有完全转化为别的情绪，因为诺瓦还没从他沉默的表情里读出结果。
诺瓦此刻的内心非常紧张，踮着脚尖，仰着脑袋，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星启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这个变身器，确实做得一模一样。”
诺瓦的复刻能力确实是没得说。
“但是——”
林星启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残酷的事实。
“但是我身上似乎没有魔力了，无法变身。这不是因为你的复刻有问题。问题在我这边。”
诺瓦的脸色，在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彻底变了。
“不可能。”
她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她又摇了摇头。这一次幅度更大，魔女帽差点飞出去，但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扶。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咬着嘴唇，声音开始发抖。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在蕾丝手套下拧成了一个复杂的结。小皮鞋在地板上不安地交替踩着，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魔力诞生了这么多年，那么多研究都证明了魔力一旦觉醒是不可能消失的！魔力核心不是肌肉，不是说你退役了它就会萎缩退化！理论上它应该永远存在于觉醒者的体内，哪怕你不使用它，哪怕你完全忘记它的存在，它也会以一个极其微弱的形式继续存在着！”
诺瓦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急。那些专业术语从一只穿洛丽塔戴魔女帽的小女孩嘴里连珠炮似的蹦出来，画面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林星启没有说话。他重新握住了变身器，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用了最大的力气。意志沿着魔力通路向下轰击，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一口枯井。不，不是枯井——是整口井都在他落下去之前就被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坑洞。意志在其中下坠、下坠、再下坠，穿过曾是魔力核心所在的那个位置，然后继续向下，消失在身体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宝石内部亮起了几点零星的光。比刚才稍微多了那么一点，但依然只是萤火般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闪烁。
“这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
诺瓦还在摇头，她一边摇头一边嘀咕着什么，音节含含糊糊地从唇缝里漏出来，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极其激烈的大脑运算。
“不对不对……一定是我复刻的有问题……对！一定是我复刻的问题！我刚才在凝聚核心宝石的时候把波长偏了零点几度，肯定是那个环节出了差错，还有缎带的排列顺序我也可能记反了第三圈和第四圈的位置，还有魔力回路的节点位置我当时没有完全理解清楚，那个节点……”
她越说越急，越急越说不下去。最后那些专业术语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再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只剩下了含糊的哭腔。
眼泪终于决堤了。
这一次比刚才哭得还要凶。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滚落，在下巴处停留片刻，然后砸在诺瓦摊开的掌心上那枚变身器上。泪水在银白色的表面溅开，碎成了更小的水珠，然后顺着宝石边缘的弧度滑落，在这个小小的镜面上留下了细碎的水痕。
她的手摸到了头上的帽檐，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可以遮挡自己的东西，用力地把帽檐往下压了又压。压到最下面，压到遮住她的下巴。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
“‘繁星’……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能成功的……”
林星启看着面前这只把脑袋藏在帽子下的小魔女。她的肩膀还在抖，两只手死死攥着帽檐，小小的身子缩在层层叠叠的黑色洛丽塔裙摆里，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缩成了一团。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变身器的这种事情，无所谓的。”
林星启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拉起了那顶被压得极其夸张的魔女帽。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害怕吓到诺瓦一般。
“我都退役一年了，本来就没打算再变回去。这一年当普通大学生的日子也挺好的，不用担心半夜被警报叫醒，不用每天保持高强度的魔力训练。”
帽檐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至于那只四级灾害，你也不用太担心。我那些后辈们虽然看上去确实有那么点不靠谱，但能在协会的体系里拿到正式编号的魔法少女，没有一个是真正吃干饭的。关键时刻她们还是——”
他的话停住了。
帽檐终于被完全拉起来，露出了诺瓦的脸。
而帽子下的那张脸，此刻却正在微笑。
眼前的诺瓦和刚才那个哭得稀里哗啦、声音发抖、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小魔女判若两人。
林星启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记忆在他脑海中迅速往回倒带。几年前，协会的训练课上，教员曾经用整整半节课专门讲过魔女的核心特性。魔女的魔力驱动源和魔法少女不同，魔女主要用的是感情驱动。感情越强烈，魔力就越强大。恐惧、愤怒、悲伤、喜悦，无论哪种感情，只要强度足够，都可以充当魔力的燃料。
这种方式供能的魔力非常强大，但是却有一个极其致命的缺陷。
就是魔女不能让感情在短时间内连续、剧烈地波动。
因为感情波动的本质是魔力核心在共振。单次波动是正常的，但如果在短时间内连续产生两次以上的剧烈波动，共振就会超过核心能够处理的阈值。超过阈值之后的核心会进入一种失控状态，在这种状态下，魔女的魔力输出会飙升到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值，但同时，她的理性控制能力也会被反过来被影响。
这种状态，协会内部将其命名为——
“暴走”。
“等等，诺瓦——”
林星启的警觉在一瞬间拉满。从进门捆绑到被妈摸头，从吃曲奇掉泪到重逢拥抱，从创造变身器失败到刚才那种程度的崩溃哭泣——诺瓦从踏进这个家门开始到现在，经历的情绪波动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了安全阈值。
而他还沉浸在对变身器失效的遗憾中，完全没有发现。
不对，他发现了诺瓦的异常，但他理所当然地把这个异常当成了“小魔女在闹脾气”。他退役了一年，太久没有接触过实战，居然忘了魔女这个最基础的核心设定。
“来不及了哦，‘繁星’。”
诺瓦微笑着说道。
然后她动了。
林星启只感觉一阵来自魔力的压力。
下一秒，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与几分钟前趴在他怀里哭时的姿势不同，这一次诺瓦则是不紧不慢地直接坐在了他的胸口上。两只小皮鞋分别踩在他的胳膊两侧，层层叠叠的黑紫色裙摆在扑倒的过程中铺满了半张地板，像是某种盛开的黑暗色花卉。没有帽子的遮挡，那一头柔软的黑色刘海在昏暗中几乎融入了阴影，只剩下一撮呆毛还是倔强地翘着。
更要命的是她脸上的表情。
微笑。平静的微笑。就是那种标准的“幕后反派式”微笑。
“是啊，‘繁星’。”
诺瓦的声音轻飘飘的。和刚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诺瓦，完完全全不像是同一个人。这个声音里没有哭腔，没有得意，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平静，像是暴风雨中心那片诡异的晴朗天空。
“你就是你。只要能陪在我身边就行了。变身什么的完全不重要。倒不如说——会变身反而是件坏事呢！”
她歪了歪脑袋。失去了魔女帽的遮挡，那张小脸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更加美丽。暗紫色的眼睛在这种异常的魔力波动下变得更加深邃，瞳孔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被囚禁在宝石里的星光终于开始不安分地冲撞。
诺瓦举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贴合在一起。
清脆的响指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一道紫光从她的指间闪过，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将整个客厅照亮了短短一瞬。
那枚林星启刚才还握在手里的变身器，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但是——”
诺瓦的表情在下一个瞬间突然切换。
从平静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极其严肃的、像是在审问犯人的表情。这个切换没有任何过渡，就像电视换台一样直接，上一帧还是笑容，下一帧就是冷脸。只有暴走状态下的魔女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情感切换，因为此时的情感已经不是连贯的体验，而是某种被魔力撕裂成碎片后的、随机播放的混乱状态。
“你似乎对你的后辈们，还有所期望啊。”
诺瓦的语气越来越重。每一个字的咬字都精准到可怕，和之前说话时会不自觉带上可爱尾音的小魔女完全是两个人。她的暗紫色瞳孔微缩，眼神冰冷，不带任何温度。
“我非常讨厌她们!”
诺瓦眯起了眼睛，做出了一个冰冷而危险的表情。
此刻的表情，配合上刚刚没收变身器的动作，终于让林星启第一次从这只小魔女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反派感”。
不是那种蠢萌蠢萌的、会被他用一套“摸头杀”加“讲理道理”就教育到服服帖帖的反派感。而是一种真切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诺瓦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嘴角的弧度从“微笑”变成了某种极其贴近真正反派才会有的表情，甚至林星启从中感到了一丝杀气。
然后诺瓦伸出手指，指向林星启的鼻尖。
“所以你也必须讨厌她们！”
诺瓦用最反派的声线，说出了最窝囊的台词。
“啊？就这些？”
林星启有些懵了，诺瓦不是暴走了吗？他都做好用性命劝阻诺瓦的准备，结果你的要求是让我讨厌她们？
“你不是高兴得太早了？我的要求当然不止这些。”
诺瓦再次开口，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个手机。那是一部外壳上套着猫耳形状外壳的手机，猫耳是黑色的，和她那身黑紫色基调的魔女装扮完美搭配，上面还贴着几张闪闪发光的魔法少女“繁星”周边贴纸。
诺瓦用两只小手捧着这部猫耳手机，熟练地用拇指点开了某个应用。手机的镜头对准林星启介于“懵”和“更懵”之间的脸。
把手机举到了一个合适的距离后，她说了一句让林星启大脑直接短路的话。
“来，快和我一起骂——”
诺瓦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她暴走状态下所有能调动的威严与气势，一字一顿地说道：
“‘辉光’是个大S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