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启仰面躺在地板上，目光穿过猫耳手机壳那对黑色耳朵边缘，看着诺瓦那张写满了认真、但说出来的话却抽象到了极致的小脸。
此刻诺瓦那双暗紫色的眼睛正从手机屏幕上方露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星启，瞳孔深处还在以那种不规律的频率闪烁着。
暴走状态下的魔力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带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与现在人畜无害的可爱样子形成巨大反差。
怎么说呢。暴走状态的魔女，档案里写的是“意识回到最原始的本能模式”，协会教材上画的是城市被夷为平地的插图，附赠的案例照片每一张都如同灾难片的宣传海报。
结果诺瓦的本能模式，既不是毁灭世界，也不是统治人类，而是拉着前魔法少女一起骂现任魔法少女，这属实有点离谱了。
槽点太多，林星启不知道该从何吐起，但还是林星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我也要骂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用对待正常诺瓦的方式对待暴走诺瓦，而暴走诺瓦显然不打算按常理出牌。
果然，诺瓦用力点了点头，魔女帽上的星星挂坠跟着剧烈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是啊！你快点说啊！接下来还有其他人呢！”
林星启感觉但凡自己开口，后面就肯定不会有好事发生，但很明显被诺瓦压在身下的自己没得选。
看着林星启照做，诺瓦自己都没憋住笑出了声来，一边笑着，一边摆弄手机。
林星启躺着看不见她的操作，但从声音里大致可以判断。先是一声清脆的“嘀”，然后是一阵嗡嗡的低鸣，最后是一声轻快的“叮”，大概是把刚才那段“辉光是个大SB”的录像给保存了起来。
“快点，下一个！”
诺瓦重新举起猫耳手机，镜头再次对准林星启带着“认命”表情的脸。
她的手举得很稳，暴走状态下的魔力增幅似乎连手抖这个细节都照顾到了。但帽檐歪得厉害，呆毛从缝隙里钻了出来，此刻诺瓦做着自己认为“反派该做的事”，但实际上却像是一个在较劲的孩子。
“翠风。”诺瓦提示道。
林星启深吸一口气。
“翠风是个——”他顿了一下，试图胡扯糊弄过去，“——不太擅长在战斗和直播之间做时间管理的人。”
“不行！太文雅了！”诺瓦皱起眉头，小嘴鼓了起来，“你这样粉丝听不懂的！换一句！”
“粉丝？”
“不要转移话题！”
林星启沉默了一秒。然后认命地改了口：“翠风是个大SB。”
“好！再下一个，朱红！”
“朱红是个大SB。”
“再下一个，苍蓝！”
“苍蓝是个大——等等，苍蓝不是隔壁市的吗？她和你又不认识。”
诺瓦眨了眨眼睛，表情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卡顿。暴走状态下的她似乎不太擅长处理“被人抓包”的反应。
她歪了歪头，帽檐跟着歪到了差不多四十五度，思索了一小会，然后用一种“反正我就是要你骂”的语气说道：“她的配色和我不搭！”
“……这是什么理由？”
“魔女不喜欢蓝色系，有意见吗？”
林星启张了张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只暴走的小魔女辩论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最后还是选择顺从。
“苍蓝是个大SB。”
“很好！”诺瓦按下保存键，系统提示音叮叮咚咚地响了一串。
随后她满意地翻了翻相册，抬起头，用那双还在闪着不规律紫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林星启，“现在还差最后一步——你要把所有社交账号的昵称都改为‘诺瓦大人手下001号’。”
“……你什么时候编的号。”
“刚刚。”
“这是不是有点太——”
“属下无权反驳！”
“...行吧，属下遵命。”
林星启已经心如死灰放弃了抵抗。他的身体依然躺在地板上，后脑勺贴着地毯，双手被诺瓦的压得有些发麻，但他已经懒得挣扎了。
诺瓦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机。猫耳手机在她的小手里显得格外大，她需要用两只手才能勉强够到屏幕的角落。
拇指在屏幕键盘上飞快跳跃，偶尔停下来歪头想了想措辞，然后继续敲。那专注的神情，和刚才拉着林星启骂人的时候如出一辙。
林星启安静了一阵子，开始思考解决办法。
暴走状态既然是魔力核心的过载，那理论上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自我修复，诺瓦就会恢复正常。
魔女档案里说过，核心的自我修复周期视个体而定，最短几分钟，最长几小时。
诺瓦的核心还没有完全暴走，从情感紊乱开始到现在也就才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
“诺瓦。”林星启决定主动提起话题，“我知道你很讨厌辉光她们。但你录像是何意味？”
诺瓦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用一副“我等你问这个问题等了很久”的眼神看着林星启。帽檐下的那张小脸绽开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哼。这就是你只能做诺瓦大人手下的原因。”
因为刚才哭了太久，嗓子还有些沙哑。诺瓦特意清了清嗓子。
“人心思变。能信任的只有利益关系。所以想要管理好手下，就要掌握实质性的筹码。”她竖起一根食指，俨然一副企业管理家的派头，“而录像就是‘投名状’！”
林星启沉默了片刻，随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一个录像能算把柄吗？如果我不在乎其他人知道我骂了那些后辈呢？这东西能怎么威胁我？”
诺瓦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拇指轻轻点开屏幕上那个“证据”文件夹。
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桀桀桀，等我把你的刚刚录像发到‘辉光’粉丝核心群里，你就等着被‘开盒’吧！”
“对不起，诺瓦大人，我错了。”
林星启道歉的速度之快、态度之诚恳、用词之精准，在自己人生里都是史无前例的。
他甚至试图从地上爬起来鞠躬，但被诺瓦的膝盖限制住了行动范围，于是只能躺在地上用表情来完成这个道歉。
看着林星启道歉，诺瓦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好像在说“孺子可教”。
“老哥，你们俩这是在玩什么‘PLAY’啊？”
林小柒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林星启转动脖子，看到厨房的门已经被打开。而他亲爱的妹妹正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从里面走出来。
显然母亲的训斥已经结束了。林小柒的左耳还有些泛红，但她显然已经从那场单方面的教训中满血复活，并且非常凑巧地看到了这个场景。
“等等，这个姿势——”林小柒的目光在躺在地上的林星启和坐在他身上的诺瓦之间来回弹跳了两次。
一个穿着洛丽塔长裙、戴着魔女帽的小女孩跨坐在林星启胸口上，膝盖压住他的手臂，正在用一部猫耳手机对着他的脸录像。
小女孩的裙摆层层叠叠地铺散在地板上，像是一朵黑紫色的花在林星启身上绽开。而林星启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喊救命，只是躺在那里，用一种近乎认命的语气跟小女孩商量。
怎么说呢。这个画面如果从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视角来看，都会觉得林星启是一个变态（当然被小萝莉压在身下算不算变态还有待讨论）。
林小柒的瞳孔里逐渐亮起了一种近似于发现了金矿的光芒，“哈哈哈哈，我终于抓到老哥你的把柄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准确地在沙发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拇指按上指纹解锁，屏幕上跳出解锁成功的动画，摄像头的镜头对准了地上的两个人。
整个过程从启动到瞄准，用时不超过三秒。这个速度，如果用在正事上，大概已经足够她考上重点大学了。
“喂，嘴臭女！”
诺瓦的声音突然拔高。她放下了猫耳手机，一只手撑在林星启的胸肌上（这个动作让林星启闷哼了一声），另一只手指向林小柒，帽檐下的那双暗紫色眼睛眯成了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弧度。
“放尊重点！你面前的可是诺瓦大人！”
“嘴臭女？”
林小柒的笑容凝固了。她的拇指悬停在快门键上方的半空中，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秒内完成了从“吃瓜群众”到“被挑衅者”的切换。
“你这个小不点。”林小柒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手腕。耳钉的反光在她耳廓上跳动，挑染的酒红色发丝随着她歪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态度怎么比早上还差！看来林姐我今天——”
诺瓦没有看她，甚至懒得听完林小柒打算说什么。
她只是抬起了左手，拇指和中指贴合在一起，以一个随意的姿态，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客厅里亮起了一道紫光。速度极快，从诺瓦指尖到林小柒的身体之间几乎看不到魔力的飞行轨迹，就好像那些魔法丝线本来就一直存在于那个位置，只是被一个响指唤醒了而已。
然后是林小柒重新被绑成了一个和第一章时一模一样的粽子。
噗通。林小柒以粽子形态又倒在了沙发上。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弹了两下，落在沙发软垫的缝隙里。
“唔唔唔唔唔唔唔！”
林小柒发出的声音，即使不经过任何分析，也可以确定是在骂人。
而且从音节数量和音调变化来判断，大概是“你个小矮子，你给我等着等我起来我非得把你帽子塞进——”后面接不上气导致的音节断裂。
诺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重新低下头，拇指继续在猫耳手机上操作。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母亲端着新烤好的第三批曲奇走了出来。她的围裙还没解，米白色针织开衫的袖子依然挽在小臂上方，腕上那圈细细的银镯随着托盘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被绑在沙发上的女儿身上，然后移到骑在儿子身上的诺瓦身上，最后落在儿子那张写满了“妈你听我解释”的脸上。
她的步伐没有停。表情没有变。嘴角的弧度依然温柔。
走到茶几前，将托盘放下。然后直起身，看向诺瓦。
“小诺瓦。”
声音依然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下降了一点。
诺瓦的拇指停住了。她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笑盈盈的、看不出任何怒意的眼睛。
“不可以这样对小柒哦。”母亲微微歪着头，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乱丢玩具的小朋友，“小柒虽然有些不讲文明，但她也是姐姐。把人家绑起来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小诺瓦是坏孩子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诺瓦，一只正在暴走状态下的魔女，魔力输出飙到了正常值的不知道多少倍，理论上可以把这层楼连地基一起炸上天的小怪物——居然瘪了瘪嘴，帽檐跟着微微低垂，整个人的气场从“反派BOSS”瞬间跌到了“被班主任抓包的小学生”。
“可是她先骂我……”
“她骂人是她不对，妈妈会教育她的。”母亲的语气依然温柔，但那个“会”字后面带的力度，已经足够让林小柒从沙发上发出了三声紧急预警式的呜咽。
“但你把她绑起来，那就是你不对。来，把姐姐放了。好孩子要懂礼貌，对不对？”
诺瓦的嘴瘪得更厉害了，帽檐下的脸鼓了起来，呆毛委屈地摇晃了两下。她的手在空中僵硬了两秒，好像在做一项极其艰难的抉择，是维护魔女的尊严，还是服从母亲的教导。
最终，她又打了一个响指。
魔法丝线开始消散。还是那个熟悉的过程，从最外层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一片一片地飘散。
母亲笑了笑，非常满意的摸了摸诺瓦的头，诺瓦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但没有反抗母亲的手。
林小柒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骂人，而是四处摸自己的手机。
等终于从沙发缝隙里挖出手机后，她的拇指迅速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刚才拍摄到一半的视频保存、备份、上传云盘，完成了这一系列操作之后才喘了口气，用一种“小不点，你等着”的眼神看着瞪诺瓦。
“哼。”林小柒没有多说话，抱着手机翘起二郎腿，开始在网上寻找发泄的渠道。
诺瓦则重新低下头，继续在猫耳手机上操作着什么。拇指敲屏幕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偶尔还会停下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扫林星启一眼，然后再继续敲。
林星启依然躺在地板上。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虽然诺瓦在母亲的干预下放过了林小柒，这至少证明暴走状态下的诺瓦仍然有“听话”这个概念，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暴走状态不解除，诺瓦的理性就始终处于被魔力压制的位置。现在她的行为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会发生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档案上怎么说的来着？暴走的持续时间越长，魔女核心的自我修复就越困难。
如果任由核心在这种过载状态下运行太久，最终可能会导致核心的永久性损伤。
林星启必须想办法转移诺瓦的注意力。失去“执念”后，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核心会自己恢复的。
“诺瓦。”林星启清了清嗓子，用自己最自然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语气说道，“要不要我们两个出去逛逛？我陪你去商场买东西如何？”
诺瓦停下了敲击屏幕的动作。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光芒闪了一下。
有反应了？林星启心中一喜，继续往下说：“我们一起去商场吧。你最喜欢吃的那家冰淇淋，应该还在那个位置，就是以前每次你在我这挨完揍——”
“挨完”两个字一出口，林星启就意识到自己嘴快了。他赶紧调整措辞。
“——就是以前每次我们‘友好切磋’完之后，我请你去的那家。双球巧克力味加奥利奥碎，你说那个奥利奥碎咬起来脆脆的，很喜欢。”
诺瓦歪了歪头，呆毛弹了一下。手机被她放低了一些，摄像头不再对准林星启的脸。
那双暗紫色的眼睛越过手机的顶部，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看着林星启。帽檐上垂下来的星星挂坠在昏暗中摇晃得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一个静止的角度。
林星启舒了一口气，只要把诺瓦带出门，问题就算解决了大半。
商场里的东西可多了:冰淇淋店隔壁就是玩偶专卖店，玩偶店对面就是甜品自助，甜品自助楼下还有那种专门卖奇怪的闪闪发光饰品的小推车。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足以吸引诺瓦的注意力，每一件都能在她的核心稳定之前充当缓冲。
只要出了门，就不用担心暴走的诺瓦——
“对啊，‘繁星’，你倒是提醒我了！”
诺瓦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整个人从林星启身上弹了起来，裙摆在弹起的过程中发出了蓬蓬的响声。她站起身，站在林星启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啊，诺瓦。”林星启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了半天的肩膀，“我们一起去商场吧。你最喜欢的——”
“商场？去什么商场？”
诺瓦把猫耳手机翻转过来，将屏幕怼到林星启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新闻。
配图是一张远景照片，画面里是城市东区被封锁的道路和一些模糊的光影特效，魔力和裂缝的碰撞在远距离下呈现为一种诡异的紫色与金色交叠的雾团。
《临江市东3区已实施封锁，请无关人员不要围观，以免影响魔法少女进行工作》
新闻正文里配了一张插图，是辉光正在接受采访的照片。照里的辉光穿着那套标志性的白金色战斗服，笑得自信满满，对着镜头做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标准姿势。
照片下面附着她的原话:本市的常备力量足够解决问题，无需协会支援。
“只有让你亲眼见识到那些家伙有多丢人，你才会真正对她们死心。”
诺瓦收回手机，然后她抬起头，用一双暗紫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星启。
瞳孔深处的光芒还在闪烁，但闪烁的频率似乎慢了一些。
眼中蕴含的不是威胁，而是依赖。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正确表达，所以只能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来索取。
当然，这个“近乎霸道”的力度如果掌握不当，就会变成一些别的“东西”。
林星启看着诺瓦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自己居然从中读出了一点“病娇”的味道？
诺瓦似乎想要向林星启证明他后辈的无能，从而独占林星启的关心。
林星启知道这很危险，不仅是四级的魔兽的威胁，更重要的是“暴走”状态下的诺瓦会不会直接和“后辈们”直接打起来。
自己必须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林星启下定了决心。
“诺瓦。”林星启缓缓开口，“要不你还是继续折磨我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