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的后座上，林星启靠着车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车窗外的街景以一种与此刻心情完全不匹配的悠闲速度向后倒退。道路边树的影子一片接一片地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像是在给他此刻的表情打码。
他的脑海里则正在上演着一部灾难片，主角是诺瓦，反派是诺瓦，编剧也是诺瓦。
具体剧情大概是这样的：暴走状态的诺瓦冲到灾害现场，无视灾害，直接把自己的后辈吊起来打，然后对着赶来的媒体记者发表一通“大反派宣言”。在记者们的快门噼里啪啦声里，新闻标题从《四级灾害再现》紧急切换成《魔女“夜蚀之渊”高调宣战，新晋魔法少女集体哑火》。
然后呢。然后诺瓦就会傻站在原地，歪着脑袋，呆毛晃来晃去，等着魔法少女协会派人来抓她。
因为这个小家伙的脑回路里就没有“打了就跑”这条选项。她但凡有这根弦，当年也不会每次捣完乱都杵在原地等他过来“摸头”。
当初离职的时候，他费了多大的劲才把诺瓦的威胁评级从“S级高危”下调到“E级安全观察”。自己与协会档案科的老太婆磨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是以“魔法少女繁星的个人信誉”为担保条件才勉强通过。
如果今天诺瓦当着记者的面搞出什么大新闻，那他的担保大概就会变成一张废纸，而等待着诺瓦的就是被关进“魔女学院”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林星启如此心想，随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坐在身旁的诺瓦身上。
准确地说，是解除了“魔女形态”之后的诺瓦。
此刻的诺瓦没有了那顶标志性的魔女帽，没有了层层叠叠的黑紫色裙摆，也没有了那双在昏暗中闪着危险紫光的暗紫色眼眸。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深棕色的双马尾——发丝被细心地在脑后分成两束，用一对白色的小蝴蝶结扎起来，每束马尾都带着自然的微卷弧度，垂在肩膀前方轻轻晃荡。
没有了魔女帽的遮挡，头顶那撮标志性的呆毛彻底解放，此刻正精神抖擞地支棱着，像是某种独立于主人意志之外的生物。眼睛也从神秘的暗紫色变成了普通的棕色，脸蛋依然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掐一下的圆润，皮肤白皙透粉。
身上的衣服也完全变了样，不再是那套恨不得把“我是超级大反派”印在裙摆上的黑紫色洛丽塔长裙，而是一套以纯白为主、黑色为点缀的洛丽塔连衣裙。白色的裙摆铺在汽车后座上，每一层荷叶边都镶着细细的黑色蕾丝。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黑丝绒蝴蝶结，袖口的蕾丝微微卷起，露出两只小小的手腕。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学生，充其量是“特别可爱”的那一档。走在街上也大概会被误认为是哪家童星公司的签约艺人，怎么也不会把她和“邪恶大反派”联系在一起。
但这个“普通小学生”此刻的表情却抿成一条直线，腮帮子微微鼓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本小姐现在非常不爽”的气场，两只小手捧着那部猫耳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以极快的频率上下翻飞。
她的小腿在车座边缘晃来晃去，高底鞋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白色的圆头小皮鞋，鞋面上各缀着一颗小小的黑色星星，随着腿的摆动一下一下地磕在座椅边缘，发出闷闷的“嗒嗒”声，整个人看上去有着别样的可爱。
但林星启现在没有任何心情欣赏这个画面，此刻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半个小时前。
当他从地板上爬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快速拟定了一个拖延计划。
计划的核心思路就是和妹妹配合唱双簧，把诺瓦的注意力从“去找后辈们当面对质”转移到“在家里骂后辈们”上。毕竟在家里骂人最多是消耗一下家里的黄油和面粉存货，而让诺瓦跑出去对峙则可能上今晚的新闻头条。
结果这个计划在执行第一步的时候就全面崩溃了。
林小柒在被诺瓦绑了两次之后已经完全放弃了配合的想法，选择了摆烂，“老哥，我不想被绑第三次了。妹妹相信你能解决的，欧尼酱加油( •̀ ω •́ )✧！”。
而母亲就更指望不上了，当诺瓦拽着林星启的手往门口走的时候，母亲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还微笑着挥了挥手。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妈妈炖了排骨汤，回来晚了就凉了。”
见母亲不反对，诺瓦看向身后的林星启。
“走吧，‘繁星’。”
“诺瓦，你能不能听我——”
“不听。”
“我要怎么说服你你才肯——”
“你当年说服我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我打趴下然后摸头。”诺瓦用一种“我很了解你的套路”的眼神看着他，“现在的你，完全打不过我。”
完全没法反驳，于是林星启就被诺瓦拽出了门。
对，字面意义上的拽。他一个一米七八的男大学生，被一只身高勉强一米四的小萝莉用单手拽着手腕拖出了家门。
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出了单元门，诺瓦停下了脚步。一个响指回收了魔女帽，随后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在计算什么。
然后她松开林星启的手腕，转过身，张开双臂。
“抱我。”
“什么？”
“抱我。”
“你要干——”
林星启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诺瓦就已经主动挤进了他的怀里。两只小手环住了他的腰，脑袋正好埋在他的胸口位置。她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和洛丽塔裙摆上淡淡的薰衣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短暂走神的舒适感。
但林星启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个拥抱，诺瓦就带着他飞了起来。
林星启退役之前自然也是会飞的，魔法少女的战斗机动性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飞行能力，而载人飞行则是进阶课程。标准流程大致分为三步：用魔力包裹被载者以提供防护、用魔力抵消部分失重感以避免对方眩晕、将对方固定在身前可以随时观察到的位置以便出现问题时第一时间补救。每一步都有标准操作流程，每一步都有魔力控制精度要求。
但诺瓦显然没有上过这门课。
她起飞的方式极其简单粗暴。林星启抱住她，然后她负责向前冲。至于加速度带来的冲击力、高空的气压变化、还有林星启会不会在半空中被风吹成一个“大”字形然后脱手摔成肉饼，这些问题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飞行大概就是：加速冲！然后就到了。
至于乘客舒不舒服？那是乘客自己的事。
结果是不到三十秒，林星启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林星启的双臂死死搂着诺瓦的腰，风像是被什么神力加持过一样从耳边灌过去，呼啸声划过耳朵几乎可以屏蔽任何声音。他的T恤下摆被风吹得啪啪作响，裤腿灌满了风鼓成了两个气球。眼睛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泪从外眼角被风刮走，在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更要命的是，诺瓦飞得还很不稳定。
她的飞行轨迹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S”形加“Z”形加偶尔出现的“V”形反弹的组合。原因大概是她飞行的同时还在和大脑里的方向感搏斗，作为一只路痴属性点满的魔女，每当她觉得“好像飞偏了”，就会突然来个九十度转向，速度完全不减，至于方向对不对则全靠直觉。
星启发誓自己刚才看到了一只鸟。那只鸟从他身边飞过的时候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大概可以翻译为“兄弟你还好吗”。
而诺瓦呢？
诺瓦飞得非常开心。
她小小的身体在林星启怀里轻快地调整着方向，黑紫色的裙摆和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和她长发一起在身后拉成了一条黑色的线。偶尔会因为一阵气流引发的颠簸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然后迅速调整姿势，继续向前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早就想这么干了”的兴奋感，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经历内核暴走的精神不稳定魔女。
至于抱着她的林星启是什么状态，诺瓦的小脑袋肯定是不会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的。毕竟对诺瓦来说，“带‘繁星’飞”这件事情本身的优先级远高于“确保‘繁星’活着到达目的地”。
不到两分钟，林星启的胃就开始翻江倒海，胃里的曲奇试图以某种违反重力的方式向上逆行。眼前的景色从城市楼顶的阳光变成了模糊的彩色线条，再变成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混乱马赛克。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因为他居然看到刚才那片云里好像有个人影在对他招手。
“诺、诺瓦——你能不能停下！”他勉强从风声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诺瓦没有听见。
“诺瓦！停下！”林星启贴着她的头大吼。
这次她听见了，于是在空中来了一个急刹车，身体从极速前进突然转为悬停，林星启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向前一甩，然后被诺瓦用魔力拽了回来。
诺瓦悬在半空中，转回头看他，风卷起刘海，长发飞扬。她歪了歪脑袋，脸上写满了“怎么了”的疑问。嘴里还咬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个口袋里掏出来的棒棒糖。
“我——我胃受不了了。能不能换——”
“不能，飞行是最快的。”
“那就慢一点——至少不要这么快——”
“繁星以前带我飞的时候也很快啊。”诺瓦理所当然地回答。她的这个“快”和林星启的“快”显然不在同一个量级。繁星带诺瓦飞的时候用了全套保护魔力，诺瓦大概只感受到了速度的快感，完全没意识到背后还有三分之一的工作量是“确保他人不被风吹死”。
“那是——我用了魔力保护——你现在——”
“那就只能先忍忍了哦。”诺瓦露出一个极其天真烂漫的笑容。然后补充了一句，“伟大的诺瓦大人是不会照顾人的。”
你倒是承认得挺坦然啊。林星启在心里无声地吐槽了一句。
然后将仅剩的力气用于一项极其艰难的谈判，谈判过程大约持续了两分钟。
在此期间，诺瓦悬浮在百米高空中，双手叉腰，小脸鼓成一个圆球，用一种“你居然敢质疑诺瓦大人的飞行技术”的眼神瞪着林星启。
而林星启则紧紧地抱着诺瓦，用一种“我没有质疑你的技术我只是不想把胃吐在你裙子上”的语气苦苦劝说。
最终，诺瓦勉强同意更换。
当然，在降落之后，林星启又花了整整十分钟说服诺瓦解除魔女状态。
最后林星启依靠一句：“如果被人看到如此伟大的魔女居然在出租车，网上肯定出现一大堆人黑你”，用这种抽象的理由勉强说服了诺瓦。
诺瓦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发现好像找不到反驳的角度，于是一脸不情愿地解除了变身。
但解除了变身，不代表暴走也解除了。魔女的核心过载状态和外貌无关，它取决于核心本身的状态。只要核心没有稳定，诺瓦就还是那个情感紊乱的暴走魔女，顶多只是换了个“皮肤”而已。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白色洛丽塔、双马尾、猫耳手机的诺瓦，坐在网约车后排，用手机在互联网上执行“魔女的制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