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车开始，诺瓦就一直侧着身子，后背靠在座椅上，脸转向窗外，双马尾对着林星启。白色的裙摆在座椅上铺成了一朵矮矮的云，两只小手捧着猫耳手机，拇指虽然在屏幕上滑动。
但她坐的位置却很微妙，依然紧挨着林星启。她的左胳膊几乎贴着林星启的右胳膊，裙摆的边缘铺散在林星启的大腿外侧，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那块布料时不时在林星启腿上轻轻蹭一下。诺瓦一边置气，一边靠近，陷入了某种“我不理你但你不准离开”的矛盾状态。
林星启看着身旁这只生着闷气但又靠得那么紧的小魔女，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诺瓦的双马尾因为置气的动作而微微翘起，发尾轻轻拂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那一身白色洛丽塔裙的领口处，随着她每一次按键的呼吸微微起伏，小小的蝴蝶结一晃一晃的。浅棕色的眼睛虽然盯着屏幕，但眼角余光时不时地往他这边飘。飘来的频率大概是每三秒一次，确认完他在身边之后又迅速移开。
怎么说呢？这个画面实在是过于可爱了。
林星启忍不住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去摸她的头。
手指刚碰到诺瓦的发顶，就被一只小手用力拍开了。
“啪。”
诺瓦的左手精准地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就像是你试图摸猫肚子的时候，猫咪抬手给了你一爪子。
林星启收回手，揉了揉手背，没说话。
但就在他手放下的下一秒，诺瓦整个人的身体又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然后就靠在林星启的胳膊上，继续闷闷地刷着手机。
诺瓦没有看林星启，她的脸依然对着手机屏幕，拇指依然在敲打，但她的身体语言已经出卖了她。
林星启没有点破，他保持住目视前方的姿势，假装自己在关注车窗外的路况，但余光一直落在旁边这颗靠在自己身上的双马尾小脑袋上。
一来一回的拉扯，倒是产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副作用。诺瓦的注意力从“获得全部的爱”转移到了“生闷气”上。虽然同样是情绪波动，但“生闷气”是一种低烈度持续情绪，比起“愤怒”和“崩溃”那种剧烈震荡，对核心的冲击要小得多。如果就这么安静下去，暴走应该很快就能自行消退。
于是林星启侧了侧身，把目光投向诺瓦手里的手机屏幕。
他想看看这个小家伙在刷什么。
此刻诺瓦刚好点进了一个直播间。画面里，一个年轻女性正站在一片被封锁的街区前。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协会认证记者徽章，妆容精致但不浓，短发的发尾在风中微微扬起，身后的背景是那道横亘在城市东区边缘的暗红色裂缝。
女记者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语气是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不疾不徐的专业播报音：“正如大家所见，防护结界已经稳定运作。根据协会官方发布的信息，结界可以完全隔绝魔物的活动范围，确保灾害不会扩散到市区其他区域。同时本市的魔法少女已经就位，随时准备迎战。”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将话题一转，脸上露出一抹职业的微笑。
“很荣幸，我们今天邀请到了本市的魔法少女小队队长‘辉光’，来到现场接受采访。现在，让我们把镜头交给她。”
画面一切。
然后，“辉光”出现了。
和她真正的名字“夏铃月”一样，她站在那里就像一轮挂在天边的月华，端庄、优雅、遥不可及。
她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端正秀丽，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与自信。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镜头的特写下清澈透亮，眼尾微微上挑，在端庄中又添了几分魅力。一头柔顺的齐刘海整齐地覆在额前，白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从肩头倾泻而下，垂至腰际，每一缕发丝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头顶戴着一枚精致的月牙形发饰，小巧而华贵，位置稍微偏左，恰到好处地将一侧的鬓发固定在耳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耳廓，发饰两端镶嵌着极小的白金色碎钻，在阳光的折射下时隐时现地闪着微光。
她身上的战斗服不是传统魔法少女常见的短裙款式，而是一袭以月白和淡金为主色调的长裙。裙摆层层叠叠，从膝盖处开始向外展开，每一层都镶着白金色蕾丝花边，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是被月色染白的涟漪。腰际系着一条珍珠白的束带，在腰后系成一个简洁大方的蝴蝶结，束带恰好收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领口处别着一枚与发饰呼应的月牙胸针，胸针周围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花纹从领口向下延伸，在裙摆上逐渐散开，像是月光在水面上游走的痕迹。肩上披着一条半透明的月白色披肩，披肩的两端垂至肘弯，边缘绣着淡金色的碎花暗纹。
她的站姿挺拔而优雅。双肩舒展，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和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傲慢疏离，又透着对即将到来的一切的绝对自信。
如果说魔法少女有“贵族大小姐”这一说法，那镜头前的“辉光”就是这个定义的最佳诠释。
林星启看着镜头里的“辉光”，内心不禁感慨。一年多没见了，还是那个自信优雅的大小姐样子，完全没法想象她会是诺瓦嘴里的“战败CG大户”。
随着辉光的出场，直播间的弹幕立刻炸了锅。屏幕底部的评论像是开了加速键一样疯狂向上滚动，各色弹幕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几乎把辉光的脸都遮住了大半。
【这次的四级裂缝遇到铃月算是撞枪口上了】
【安全了安全了，兄弟们回家睡觉】
【辉光大人好美——】
【今天的战斗服也太绝了！！】
【老婆！！！！！】
【好想做辉光大人的狗！！！】
【辉光大小姐踩我踩我踩我！】
然后一些更过分的弹幕，比如“想喝辉光大人的洗脚水”之类的，就被超管迅速干掉了。系统提示“XX已被禁言”的通知接连弹了七八条，但依然挡不住更加抽象的新弹幕在几秒后卷土重来。
林星启看着那些弹幕，额头上冒出了三根黑线。
怎么说呢，虽然知道粉丝文化就是这样的，但亲眼看到一群人在公共频道里大声宣布“好想做辉光大人的狗”，还是太难绷了。
当然辉光本人大概已经习惯了，从她脸上那个依然稳定的微笑来看，她大概已经把“无视弹幕”这个技能练到了满级。
等等，林星启突然惊觉不对。在诺瓦的认知里，“辉光”就是她的头号“仇人”，毕竟其他魔法少女的罪过顶多是“K头”，而“辉光”甚至需要诺瓦出手来保护她。看着这个处处需要自己的帮忙的魔法少女，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出现在镜头前接受着众人的爱戴，这个画面肯定会刺激到诺瓦。
林星启连忙张开嘴，打算用随便什么话题，比如：天气、路况、车窗外的树，总之要把诺瓦的注意力引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诺瓦的拇指开始动了起来，小手在屏幕键盘上飞舞，速度极快，快到手指在屏幕上方几乎变成了一道残影。
林星启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打了什么字，发送键就被一只小手用力按了下去。
直播间底部，一条白字弹幕飘过，在一众五颜六色的打赏弹幕中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臭屁什么呢！最菜的就是你】
发送者ID：爱吃甜点的魔女sama
然后，这条弹幕连一秒都没活过，就光速被房管干掉了。
从发送到被删除，存活时间大约只够辉光眨一下眼。
随后就是三段系统提示：
【用户‘爱吃甜点的魔女sama’已被本直播间禁言】
【用户‘爱吃甜点的魔女sama’已被移除出本直播间】
【用户‘爱吃甜点的魔女sama’已被列入本直播间黑名单】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禁言到拉黑，用时不超过三秒。
“啊啊啊啊啊！”
诺瓦气得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然后她的头顶撞上了车顶。
一声沉闷的“咚”，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
诺瓦捂着脑袋落回座位上，两条双马尾跟着身体一起弹了两下才安分下来。眼眶因为疼痛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鼻头跟着红了一小片。她一只手按着头顶被撞的位置，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猫耳手机，手机屏幕上的提示框还在无情地闪烁着“您已被本直播间封禁，无法再次进入”。
“又禁我！凭什么禁我！我说的是实话！最菜的明明就是她！”
林星启看着诺瓦捂着脑袋、愤怒得眼角开始泛出泪花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的想笑和“不能笑”两种本能正在进行一场极其激烈的内战。为了保护诺瓦最后仅存的那点自尊心，他只能用手捂住嘴巴假装咳嗽，然后用另一只抚摸着诺瓦被撞的头，对着后视镜里的人影道歉。
“咳咳——不好意思啊师傅，我妹妹刚刚有点激动。”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大叔，头发有些花白，戴着老花镜，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他听完林星启的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白色洛丽塔裙、捂着脑袋气鼓鼓的小女孩，然后乐呵呵地笑了。
“哈哈，没事没事。我那个闺女跟你妹妹差不多大，也被封号过，理解理解。”
林星启捕捉到了关键词。
“也？”
“哎哟，可不是嘛。”司机大叔的兴致明显被调动了起来，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
“我闺女是隔壁市那个叫什么来着？反正是蓝头发那个魔法少女的死忠粉。”
“‘苍蓝’吗？”林星启问道。
“哎对，‘苍蓝！’人家过生日的时候，那个叫什么‘翠风’的粉丝跑到‘苍蓝’的直播间里刷弹幕，说是要给‘翠风’即将到来的新衣回引流。”
说到这里，司机大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战争回忆录”的沉重。
“这下还得了？两边粉丝就吵起来了。从线上吵到线下，从帖子吵到直播。然后我那闺女，拿我的社交账号去参战了。我也搞不太懂那些年轻人的梗，什么‘独轮车’、‘开盒’之类的。反正等我知道的时候，我那个用了八年的号已经被全平台永久封禁了。”
“用了八年的号？”林星启感叹。
“对啊。相册里存了八年收藏的风景照，加上多年的老同学，还有一些工作相关的东西，全给封了。”司机摇了摇头，“我让闺女给我申请解封，她鼓捣了半天，回来告诉我：‘爸，官方客服说您那个号因为违反了社区公约第三条和第十五条，属于恶性引战行为，要封禁360天。’”
司机大叔模仿他女儿的语气惟妙惟肖。
“我说闺女，你用我的号去引战的时候，就没想过这是你爸的号啊？”
“她说：‘爸，为了‘苍蓝’大人，号算什么？’”
车厢里沉默了一秒。
林星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一个被女儿拖入饭圈战争的父亲，但发现自己的词汇库在这个场景下完全不够用。最终只能挤出一句：“师傅，你也不容易啊。”
“哎，不说不说啦，都过去了。再者说——”
司机一边打转向灯一边盖棺定论，“这一切都怪魔法少女！沉迷这个东西，我闺女都不认真学习了。”
诺瓦放下捂着脑袋的手，认真地附和道：“说得好。魔法少女都不是好东西。”
话音落下，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咳一声，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林星启，小脸以极低的幅度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两根食指对着点了点，声音忽然变小了很多：“那个...‘繁星’除外。”
“是啊是啊，都怪魔法少女。”司机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完全没有注意到诺瓦后半句的低声嘀咕，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悲惨回忆里，“我那闺女以前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十的，自从粉了‘苍蓝’，从前年的期中考试开始，每次考试名次都在八十名开外！”
林星启突然发觉不对劲，“苍蓝”不是去年出道的吗？怎么和他女儿前年的成绩扯上关系了。
但诺瓦和司机大叔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两人继续讨论各自对魔法少女的不满：
“魔法少女就知道发一些好看的照片骗粉丝。”
“对！那个‘翠风’三天两头就发新皮肤预告，我女儿明明不粉她，每次看到预告还是要拉着我一起骂半天。”
“‘辉光’最可恶了，一个自大狂。”
“那个叫‘璨金’的更过分，连草图都没有就在网上搞周边预售了，还卖得那么贵，我女儿差点拿压岁钱去买。”
林星启坐在边上，听着这两段驴唇不对马嘴、但偏偏能对上电波的对话，表情管理彻底放弃了工作。
明明这两人的主要话题八竿子都打不着。但两人偏偏以一种奇迹般的频率互相点头、互相赞同、互相交换着“确实确实”的感叹词。
更离谱的是，诺瓦在和司机聊天的过程中，打字的手居然停了下来，靠在林星启身边的身体也放松了不少。
林星启感受着身边这只小魔女逐渐平静的呼吸频率，心里默默给这位素不相识的网约车司机点了个赞。
暴走的核心需要时间修复，而拖时间“时间”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司机这段没人知道的女儿追星血泪史，正好充当转移诺瓦注意力的最佳材料。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等到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诺瓦的核心频率说不定真的能降到安全范围。
当然林星启不知道的是，在目的地还有一个“重磅炸弹”在等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