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地面震动，污秽开始逐渐从裂隙中涌出。
最先钻出来的是一级污秽。那些通体漆黑、轮廓模糊得像是被橡皮擦抹过的影子生物，体型类似小型犬，看不清具体的样貌种类。紧接着是二级污秽，体型更大，轮廓也更清晰，基本上可以看出模仿的是什么动物，但是身上会多出不和谐的额外肢体。
这些污秽的入侵方式很奇怪，准确的说它们不是在入侵，而是在逃。一级污秽拼命往外面钻，二级污秽推搡着挡路的一级，那种姿态，就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东西。
随着辉光做好战斗的准备。
广场上的月白色光点开始动了，辉光聚集魔力，全力一越，强大的力量甚至踏碎了脚下的水泥路。
月牙魔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魔力在杖尖凝聚成半透明的光刃，整个魔杖如同一柄巨大的光剑，沿着弧线的轨迹斩出。第一只一级污秽在接触光刃的瞬间被劈成两半，漆黑的身躯从断面开始崩解，化作一蓬细碎的黑尘。辉光没有停顿，借着第一击的余势转身，魔杖在手中转了半圈，第二道光刃横斩而出，将侧面两只正准备包抄的二级污秽一同扫飞。
动作流畅，姿态优雅，魔力输出充沛到令人发指。
每一个转身，裙摆都会在空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每一次挥杖，月白色的魔力光晕都会在她周身炸开一圈，像是有谁在反复按快门拍照。白金色的长发在魔力的激荡中纷飞，发丝间的光晕与杖尖的星光石交相辉映。如果此刻有粉丝在边上观看的话，肯定也都会纷纷感叹不愧是辉光，即使战斗也如此的优雅美丽。
但在楼上观战的林星启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也太浪费了吧？”他忍不住开口了，“打一只一级污秽用就开启了最大功率的魔力输出，跑马拉松哪有上来就极限冲刺的？”
诺瓦在旁边狠狠点头，两条细马尾跟着飞舞，虽然作为魔女的她也完全不会节约魔力，但还是要附和道：“对对对！她就是废物！连最基本的魔力控制都做不好！”
事实也果然如林星启所料，辉光的魔力因为开头的爆发，消耗速出超出了她的预料。
战斗才进行了五分钟，她就开始出现魔力供应不足的问题。
先是杖尖那轮弯月的光芒开始不稳定，之前稳定如满月的光刃现在像是一根接触不良的灯管，亮一下、暗一下。光刃的表面也不再是光滑的，开始出现细密的的裂缝，月白色的光粒子从裂缝中持续溢出，每溢出一粒，光刃就薄一分。
然后是她身上的魔力光晕，每一个变身后魔法少女的发丝间会有淡淡的魔力流转，就像是发丝本身在发出微光，这是本身是使用魔力的被动展示，不消耗任何东西，就像人的体温。但此刻辉光发间的光晕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忽明忽暗，从稳定如呼吸的微光退化成了时断时续的萤火。白金色的发尾依然垂到腰际，但不再飘浮，像是失去了某种托举的力量，软软地贴在她的背后。
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滴下。
握着魔杖的手因为过度输出而在微微颤抖。
但此刻她的面前还有污秽。
幸存下来的三只二级污秽和八只一级污秽在她前方不到五十米的位置重新聚拢，它们不再像刚涌出来时那样仓皇逃窜，而是开始以辉光为圆心缓慢地收缩包围圈。污秽的智商虽然不高，但它们能感知魔力浓度，它们很明显地感知到辉光身上魔力的消退，它们现在就是在“试探”，如果辉光不给予回击，它们很快就会从“试探”切换到“狩猎”。
辉光感受的到它们的视线。
此刻的她用魔杖支撑着身体休息，内心则开始胡思乱想，她开始抱怨敌人为什么这么难缠？抱怨队员为什么不来帮忙？抱怨自己刚刚怎么就不节约魔力？甚至开始想到那个已经离开了的人，那个抱着妹妹逃跑的背影真的可恶。
想到此处，辉光的内心更加烦闷，甚至想要动用“底牌”，直接灭了这些污秽全家算了！
阳光通过乌云，照在法杖的光刃的裂口上，折射出如同星星般绚烂的光点。
看着这些光点，辉光再次幻视出那人的背影，但是却不是逃跑的背影，而是身为前辈站在自己身前守护自己的背影。矮小的个头、飘扬的长发还有飞舞的裙摆，身旁围绕着群星般的光点，看上去华丽又可爱，但如此可爱的她又能让所有污秽产生天生的恐惧感，自己追寻的就是这样的背影。
阳光再次被乌云遮住，绚烂的光点消失，但此刻辉光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毅。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战斗都要用底牌——那这辈子，都别想追上那个背影。”
辉光攥紧了魔杖。
随着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她闭上了眼睛。
辉光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明以前有人教过她，魔法少女的魔力是固定的，不能像魔女一样依靠情感自由产生。此刻的她就像是在祈祷一样，祈祷奇迹发生一样，但没想到“奇迹”真的发生了。
月牙魔杖重新亮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理，但魔力的确在慢慢地补充，光刃从透明变到半透明，再到逐渐凝实，甚至魔力输出也愈发稳定。
随着魔力逐渐补充，污秽们也开始变得慌乱，它们也没有见到过这种情况。
污秽因为慌乱而出现破绽，有些想逃，有些想打，而辉光抓住了这个破绽。
她开始向前迈步，不再使用华而不实地飞跃，而是脚踏实地奔跑。
武器上的光刃凝聚度高得惊人：光粒子没有一颗逸散，全部约束在不到二十公分的轨迹内，形成了一道薄到近乎一道激光的刃尖，整个法杖就如同一把关刀。
杖尖拖着一截短促的光尾往上挑，如同在黑板上用粉笔划一条线。
正中一只二级污秽的左肩，精确地攻击到了核心的位置。
以前有人教过她这个，但这次是她第一次在实战里用出来。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之前所有的战斗里，要么打不过有人帮忙，要么被打晕后醒来又是一场胜利。
随后的攻击愈发顺利，一击，一只。
没多久涌出的污秽就被清理干净。
周围只剩下散落的黑泥。
辉光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她的魔杖重重顿在地上，她整个人就只靠着魔杖支撑着。
此刻的辉光腿在发抖，手臂在发酸，浑身充满了透支地痛苦，但她的内心却无比兴奋，因为她做到了，她第一次纯粹靠自己的力量消灭了污秽。
即使头发不再发光，裙摆不再飘浮，连头顶的月牙发饰都暗淡了，她也努力战斗，并且获得了胜利。
楼顶上。
林星启看着那道撑着魔杖、膝盖弯了又挺、挺了又弯、反复两次才终于稳住不跪的月白色身影。
嘴角微微翘起，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果然还是有成长的。”
听到了这句话。
诺瓦的脑袋“唰”地转了过来。
“什么意思？”她的眼睛眯起来，一脸被ntr了的样子，“你、你该不会是在夸她吧？”
看着诺瓦条件反射一般的吃醋，林星启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只是发自真心的夸奖，没想到诺瓦的反应会这么大。
“我说辉光有成长，”林星启把视线从辉光转向了诺瓦，“又没说她不废物。一个考试从零分进步到十分的人，确实叫有成长，但十分还是不及格。你急什么？”
“我没急！”诺瓦嘴巴鼓起，双手摇晃，用一副“我急了”的样子试图证明自己没急。
林星启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也不急着拆穿，转而问道：“说起来，你是不是在讲她战绩的时候添油加醋了？我记得她以前没这么容易被打趴吧？”
诺瓦摇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视线飘向旁边那栋楼的楼顶避雷针，又飘向天上那朵长得像土豆的云，最后飘回自己手里那杯已经见底的奶茶，耳朵尖悄悄染上一层淡红。
“也、也就添了那么一点点啦。”她咬着手指，声音含混不清，“再者说了，这次又没出现三级污秽，你要是看到她面对同水平敌人的时候战斗有多丑陋，你就知道本魔女大人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林星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而且她都挨了那么多次打，也该学到些教训了吧！”诺瓦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变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嘴硬，从头到尾都在嘴硬。
林星启伸手，按在诺瓦的脑袋上，揉了揉。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诺瓦没有像往常那样炸毛甩开，而是僵在原地，只有耳朵尖那层淡红悄悄扩散到了耳廓边缘。
“干、干嘛啦！”诺瓦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拍开他的手，只是力道轻得像是在拍蚊子，“我警告你，不要随便摸本魔女的头！会、会长不高的！”
林星启收回手，笑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说点什么把这一页揭过去的瞬间——
深渊裂隙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震响。
远处裂隙边缘开始撕裂扩大，边缘撕开了一道将近两米的新裂口，暗紫色的光从那道裂口中喷涌而出，照在周围的建筑上，把白天的街道染成了黄昏的色调。
然后是来自魔力的威压。
一种远超此前所有污秽加在一起的气息，从裂隙深处缓缓升了上来。它还没有出来，但仅仅是气息的溢出，就形成了一道可视的冲击波。
诺瓦被吓了一跳，林星启更是不敢相信，惊呼道：“四级污秽怎么提前到来了？理论上应该在第一次‘溢出’十二小时后才可能显形啊？”
刚刚所出现的一二级污秽其实只是“溢出”，理论上三级以上的污秽只有在“溢出”产生后一段时间才能够出现在现实，这次四级污秽可以提前登场必然有问题。
林星启的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而此刻还在广场上辉光撑着魔杖抬起头看着裂隙。
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裂隙中正在成型的轮廓。那东西还没有完全显现，但仅仅是阴影的边缘，就已经比她见过的任何污秽都要庞大。她在协会的资料库里见过四级污秽的影像记录，但影像和亲身体验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而此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让骨骼都在轻轻发颤的压迫感。
之前仅仅只是与一二级的污秽战斗会几乎消耗全部魔力，面对四级魔物自己还有胜算吗？
辉光握紧了魔杖，膝盖还在抖，明明站着就已经是在硬撑，可她没有后退。
楼顶上。
林星启收起了全部表情。
他转向诺瓦。
诺瓦不等他开口，就已经把脸扭向另一边，就好像提前预知林星启会说什么一样。
“我才不要救那个废物。”她抢在林星启之前开口，声音又急又冲，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她自己不是魔法少女吗？关本魔女什么事？之前采访她不是说可以自己解决吗？让她自己去啊！”
林星启看着诺瓦的侧脸，言语虽然倔强，但她还是时不时瞟一眼下方的辉光，似乎还是有所担心。
“算我欠你一次。”
其实林星启知道，诺瓦根本不需要他欠什么人情。毕竟诺瓦可是S级的魔女，在场的人没人可以命令她，如果她不想，早就可以飞走了。
但有时候，人需要一个台阶，要面子的小魔女更是。
“哼，看着繁星你的面子上！本魔女答应了！”
没有过多思考，诺瓦就答应了，说着说着她的脸突然变得更红，似乎在说难以启齿的话。
“那个，如果我这次做的好的话，记得给我奖励！不然——”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小了半格。“不然下一次本魔女就撂挑子不干了！”
林星启笑着摸了摸诺瓦的头，算是默认了。
诺瓦心理有点不爽，嘴巴鼓起，但她还是拍开了林星启的手，在栏杆上站了起来。
此刻的她闭上浅棕色的双眼，阳光映照在白色的洛丽塔裙与双马尾上，显得如此神圣美丽。
接着她的身体向前倾倒，随着重力自由落体。
在空中，诺瓦睁开双眼，而此刻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魔力的光芒从周围发散而出，在她的身后缓缓组成丝线。
黑紫色的丝线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天上织一块黑色的纱，丝线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密，从稀疏的蛛网变到透光的薄纱，再从薄纱变成完全不透光的黑紫色天幕。黑紫色的天幕中，这些魔法丝线层层的交叠、逐渐编成了一朵花，一朵倒悬在半空中徐徐绽放的黑色曼珠沙华：花瓣在顶端往外卷，花萼在最底下收束，花蕊的位置刚好是诺瓦正在下落的身体，接着花瓣开始渐渐包裹住下落中的诺瓦。
随着花朵再次绽放，诺瓦已经切换为了魔女形态。
洛丽塔裙摆在空中猛地展开，层层叠叠的黑色蕾丝在风中丝丝作响，巨大的魔法帽被她用手按在头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面微微翘起的嘴角，黑紫色的魔力从她的长发溢出，在空中形成暗星般地尾迹。
诺瓦在这花朵的中央翻转了半圈身体，姿势从垂直坠落变成了轻盈的滑翔，姿态优雅又美丽。
魔女“夜蚀之渊”，登场。
而广场上的辉光似乎也注意到了向她飞来的诺瓦。
她看到那道从天而降的黑紫色身影，辉光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果然忍不住了吗？邪恶的魔女，要趁人之危吗。”
说话的同时辉光感觉自己在微微颤抖，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恐惧还是兴奋。
“你曾经用你的可爱欺骗她，而这次我会让你原形毕露！”
自言自语着的辉光突然笑了起来，似乎她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即将到来的四级污秽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是时候使用了。”
此刻辉光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一颗宝石，她将宝石放置到眉心，右手紧握，此刻的她心中只剩下追逐那个背影的想法。
“以心中之梦——呼唤内心——真名指定——‘月映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