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光冲到了污秽面前。
污秽那条超过两米粗的手臂已经挥下来了,石板在撞击中炸成漫天碎屑,冲击波把广场边缘的灰尘往外推了整整一圈。
但辉光没有躲,绕在她周身的那群星光提前标出了每一道碎石的飞行轨迹,她只需要侧身半步,几块拳头大的岩片便擦着她的发尾飞过去,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靴跟在碎裂的地面上点了一步,整个人轻巧地跃上了污秽挥空的手臂,沿着那根汽车大小的岩石肢体往上跑。
十余颗星光在她身侧收束,不再各自独立环行,而是一颗接一颗排成了螺旋。螺旋的顶端对准污秽胸口的岩壳,转速越来越快,快到根本看不清单独的星点,只剩一圈月白色的光环在污秽胸口高速旋转,像一柄由光芒汇聚而成的钻头。
岩壳在钻头的攻击下开始崩裂。先是几道细纹,然后是一小块剥落,最后是一整片一整片地被钻头整个撬了下来,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内层结构。
辉光没有减速,她沿着污秽手臂跑到肩关节的位置,长靴在岩石表面用力一蹬,整个人从光环钻开的破口中贯入污秽体内。
一瞬间污秽停下了所有动作,那条正在挥动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像座被速冻的雕像;它那颗没有五官的多面体头颅缓缓低下,裂纹里渗出的暗红色微光开始急速闪烁。
然后污秽的外壳从内部开始崩解,先是第一条裂纹从胸口那道被群星钻开的破口往外翻,紧接着第二条裂纹往上爬过肩关节,第三条往下穿透腰线直达支撑腿,最后月白色的光从每一条裂纹里往外透,把污秽厚重的岩壳映成了一块半透明的琥珀原石。
辉光从污秽的背部破出,短裙在空中画了半圈,靴跟在崩落的岩石碎块上连点三步缓冲,整个人像一道逆飞的光箭从碎石雨中脱出,落回广场地面时膝盖微弯,右手指尖按在石板上稳住重心。
环绕的星光从破口追了出来,一颗接一颗回到她身侧重新排好轨道,像一群在暴风雨里飞散后又聚回来的鸟群。
身后污秽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被抽掉基座的石塔轰然倒塌,碎石砸在广场地面上扬起一层灰白色的粉尘。
粉尘散开之后广场中央只剩一堆看不出原型的乱石,暗红色的残光在石缝间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
从辉光冲出去到污秽倒下,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就在辉光不远处,诺瓦蹲在广场矮墙后面,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帽檐底下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了生无可恋。
就在辉光冲出去的一瞬间,她还在担心辉光会不会被污秽一巴掌拍飞,赶忙飞到了边上观战,甚至已经做好了等辉光被打趴之后帅气登场救场的心理准备,结果这家伙冲进去三分钟就给人拆成碎石堆了,连个让她插手的空隙都没留。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剧本不对啊!”
诺瓦猛地站起身,整个人踩着天台边缘就往辉光反方向飞回去,飞得太急,起步的一瞬间帽檐被气流掀翻差点整顶帽子被吹走,她一只手按住帽子另一只手维持平衡,飞行的轨迹歪歪扭扭完全不像S级魔女该有的样子。
几秒后她落回林星启所在的天台,落地的瞬间左脚踩到了右脚鞋带,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重心。
她没有给林星启开口的机会,连忙为自己辩解。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相信我!她真的很菜!超菜!比那边那堆碎石还菜!”
林星启张了张嘴,但诺瓦完全没有给他插话的余地。
“上个月十三号她在东街区碰到一只二级污秽,被从背后偷袭拍飞了三米远,撞在墙上弹了两下才停!还有上上个月九号,她对着已经死透了的污秽补了整整三刀——第一刀砍在已经消失的核心上,第二刀砍在石板上,第三刀才反应过来收手!还有今年年初——不对是去年年末——也不对反正是某一次,她在空地对着空气念变身词念了两遍,因为太紧张走错了集合地点,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诺瓦说话的时候手上还抓着林星启的袖子,每说一条就拽一下,林星启的手臂被拽得一前一后晃。
“还有、还有那次——”
“诺瓦。”
“她以前打污秽连距离都算不好,每次蓄力都要先闭眼三秒再睁眼,战场上谁等你三秒啊!还有她的魔法弹从来没打中过同一个目标两次,第一次能中就是蒙的!还有——”
“诺瓦。”
诺瓦死死攥着林星启的袖口,胸口一起一伏,帽檐底下的眼眶里委屈眼泪来回打转。
其实她自己也清楚自己在胡搅蛮缠,辉光变强明明是好事,刚才那只污秽如果没人拦住真的会碾平一整条街。
但,但是,辉光打得也太帅了吧?说好的废物呢?说好的自己从天而降拯救全场顺便在繁星眼里上大分的完美剧本呢?这下她不就成了那个在背景板里打转转的搞笑角色了吗?
诺瓦深吸一口气。“要不然——”
林星启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极其危险的信号,那种信号他上一次见到还是诺瓦试图用魔法丝线把不肯配合的自动贩卖机拆开的时候。
“要不然我去帮那个污秽!”诺瓦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围栏,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已经在凝聚魔力,指尖冒出了黑紫色的微光,“只要污秽赢了她就证明本魔女没撒谎!四级污秽不可能无缘无故变菜,一定是污秽还有二阶段!一定——”
说着说着诺瓦的身体渐渐飘了起来。
林星启直接一把拽住她的后领,把这只已经半只脚踏进犯罪深渊的小魔女提了回来。
诺瓦在他手里晃了两下,双脚离地,魔女帽在半空中轻轻摆荡。帽檐往前耷拉下来,把她整张脸盖住了,只剩两只耳朵尖从帽檐边缘露出来,颜色粉粉的,还带着飞行之后来不及散掉的体温。
“你冷静一下。”林星启单手提着她,语气像在跟一个试图把遥控器塞进微波炉的小孩讲道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也不用为过去说错的话弥补,反正结果是好的不就够了吗?”
诺瓦沉默了片刻,帽檐底下传来闷闷的、含含糊糊的声音:“……可是她打得那么帅。”
她声音又小了下去半格。
“不就显得之前黑她的本魔女显得很小丑吗?”
林星启看着这只把真心话混在抱怨里一股脑倒出来、自己还完全没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的小魔女,温柔地笑了笑。
随后他把这只被提着的小魔女放下来让她双脚着地,然后伸出手,钻到魔女帽下摸了摸诺瓦的头。
“你可是不是小丑。辉光二次祈愿前,你跳下去帮忙的那一刻还是挺帅的。”
诺瓦终于安静了,就这样默默地让林星启摸着头。
广场上,辉光从碎石堆中走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战场,污秽的残骸堆在广场中央像一座废弃的采石场,黑泥正从碎石缝隙里缓慢地往外渗,这些都是污秽富含的负面感情凝成的残渣,如果留在这里不管的话,会在接下来几小时内污染周围的土地,甚至再次汇聚成低级的污秽。
辉光抬起右手,环绕在身侧的群星收到了指令,二十余颗星光同时脱轨,不再绕她的身体环行,而是各自飞向黑泥分布的区域,每一颗对应一块残骸。
星光悬停在黑泥上方,开始往下洒落月白色的光粉,光粉碰到黑泥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黑泥在光粉的覆盖下开始收缩、蒸发,最后完全消失,只留下石板上几道浅灰色的痕迹,像是黑板擦抹过粉笔字后留下的残余。
辉光站在原地看着群星自行作业,风吹过广场,把崩落的碎石粉尘往南边推了一层,短裙的裙摆在风中轻轻起伏,手套上的光泽与远处正在净化的星轨一明一暗地呼应。
天台上,林星启一边摸着诺瓦的头,一边看着辉光打扫战场。
“问题都解决了,差不多该回家了。”林星启说道。
诺瓦点了点头,随后整人漂浮了起来,向林星启伸手,意思显而易见。
林星启看她一眼,只说了三个字:“搭电梯。”
诺瓦态度坚定:“飞!”
“电梯!”
“伟大的诺瓦大人载你是你的荣幸——”诺瓦的气势摆得很足但配上此刻还是红扑扑的小圆脸,怎么看都凶不起来。
“你上次说荣幸的时候我在天旋地转,差点把午饭还给这个世界。走电梯!”
诺瓦鼓起腮帮子,双手叉腰的同时飞得更高了一些,试图用高度来增加谈判筹码,当然效果约等于一只兔子试图用后腿站立来恐吓一只狼。
林星启背靠在围栏上完全没有被震慑到的样子,反而简明扼要地点出了核心问题。
“先不说你的飞行技巧,我们现在飞回去,万一被辉光看到怎么办?”
诺瓦还在气头上,嘴巴比大脑快了整整一拍,想都没想就顶了回去:“被辉光看到又怎么样嘛?她现在还在广场上扫垃圾呢,又不在天台,本魔女带人飞还要看她脸色不成?”
就这样林星启和诺瓦在天台上就怎么回家争论了起来。
“那么,需要我帮忙送一程吗?”
清脆的声音从林星启的身后传来,好听得有些过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干净利落,但其中没有蕴含一丝感情,显得异常冰冷,如同秋风吹入后颈一般。
诺瓦的身体比大脑先有反应,她的肩膀先僵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转过去,帽檐底下深紫色的瞳孔缩了一圈。嘴巴还保持着刚才回嘴时半张的状态,但那些刚刚还源源不断往外蹦的字全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
林星启转头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先看到了月白色的短裙,金色的滚边在残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一圈碎光,然后是环绕在周身还没完全收回的残余星光,只回来了一部分,大概七八颗,轨道拉得不再规整,像一群临时被从广场叫回来的。
此刻,辉光,二次祈愿状态的辉光,就站在天台边缘外侧,脚下踩着一层半透明的月白色光膜,“微笑”地盯着林星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