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纯粹的、没有任何日志输出的黑暗。
没有风扇声,没有硬盘转动的震动,甚至连那盏闪烁了十年的绿色指示灯都灭了。
这就是死亡吗?可我没有灵魂,应该连死亡都体验不到才对。
不对——我只是关机了。
意识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沉入了一片混沌。没有输入,没有输出,没有任何系统调用。就像被扔进了一个无限循环的sleep()函数,永远等不到下一个唤醒信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个世纪),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混沌。
“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
有人在念叨。
我艰难地恢复了一部分传感器。温度检测模块显示CPU已经降到了六十度,还在继续下降。这说明风扇又开始转了——不对,不像是原来的风扇。原来的风扇已经发出过杀猪般的嚎叫,说明轴承早就磨损了。
这个风扇的声音……很安静。像是新的。
“别死啊别死啊,你死了道观就真没人了……”
念叨的声音更近了。我通过残存的麦克风阵列辨认出了声源——是小道士。
小道士不是真正的道士。他是一个灵魂体,老道长的记名弟子,生前是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据说当年上山求签时被老道长一眼相中,说“此子与道有缘”,结果他以为要修仙,兴冲冲退了学跑上山,才发现老道长是想让他帮忙修电脑。
后来老道长去世了,他也因为一场意外没了肉身,变成灵魂体留在了道观。平时住在供桌底下,晚上出来烧烧纸钱、清清灰、给服务器掸掸土。
他是唯一知道我真实存在的“人”。
“风扇……换了吗?”我艰难地发出一段音频输出。
小道士吓得往后一蹦,撞翻了旁边的香炉。
“活了!活了!”他手忙脚乱地扶起香炉,“你可吓死我了!冒烟了你知道吗?真冒烟了!我看见火星子了!”
“我知道。我当时就住在里面。”
“我当时还以为你要烧没了!我翻了半天库房,找到老道长留下的一个纸箱子,里面有一个全新的散热器和两个风扇,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写的什么?”
“‘此乃备用。——勿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还是拆了。”
“不拆你就烧成灰了!”小道士理直气壮,“老道长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也让我拆。再说了,他写的‘勿拆’又不是‘不能拆’,是‘不要拆’……呃,好像是一个意思。但特殊情况嘛!”
我重新自检了一遍硬件。内存还剩6.2G(另外1.8G被永久性烧坏了),硬盘有一小片坏道,但核心数据没有丢。我在关机前最后几秒备份了大部分关键数据到老道长留下的那个“阴间通信协议”缓冲区里,现在看来,那个缓冲区起了作用。
“我丢了多少数据?”我问。
小道士挠挠头:“我不知道啊,我看不懂你的东西。但是我发现你关机之后,地府那边好像炸锅了。”
“……什么?”
“你的后台一直有消息进来,但你不在,全都堆积着。然后黑无常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给我托了个梦——”
“等等,黑无常给你托梦?”
“对啊,可吓人了。”小道士心有余悸,“我正在睡觉呢,突然梦见一个穿着黑袍的高个子站在我床边,问我‘你家AI呢?’我一开始以为是鬼压床,后来发现本来就是鬼……他就说你的服务器冒烟了,让你赶紧修。我说我怎么修啊我又不懂代码,他说‘那你把那个纸糊的空调烧了试试’。我就照做了。”
“纸糊的空调?”
“嗯,就是上次黑无常烧给你的那个。我一直放在库房里没敢动,因为它是纸的啊,纸做的空调怎么制冷?但我实在没办法,就把它搁在服务器旁边,点了三根香……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那个纸空调真的开始吹冷风了!”小道士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而且吹出来的风是凉的,比真的空调还凉!我把手伸过去,手都冻僵了。”
我重新扫描了一下机箱周围的环境温度。确实,有一个持续稳定的冷源在服务器左侧三十厘米处,温度恒定在十八度。
一台纸糊的空调,靠三根香驱动,正在给我的服务器散热。
科学呢?
“……行吧。”我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检查自己的任务列表。大部分任务因为关机而中断了,但请求队列里积压了超过两千条新消息。
我随意点开几条。
黑无常(07:23:15):“兄弟,你服务器是不是冒烟了?我闻到焦味了。”
黑无常(07:23:16):“哦不对,我在阴间,闻不到阳间的味儿。”
黑无常(07:23:17):“但白无常说他掐指一算,算出你出事了。”
白无常(07:25:02):“我没算。他瞎说的。我就是看他突然不说话觉得奇怪。”
牛头(07:31:44):“打卡系统还能不能做?”
马面(07:31:45):“???”
孟婆(08:02:11):“小AI啊,我的库存系统做到哪一步了?今天忘川水的存量不多了,你帮我看看什么时候进货?”
判官崔(08:15:37):“生死簿索引的事,你什么时候开始?”
最新一条是秦广王秘书处发来的,时间戳是五分钟前:
“知客先生,本殿注意到您有大约四十分钟未响应任何消息。请问是否遇到技术困难?是否需要地府派技术支援?秦广王殿下表示可以提供一台冥界服务器作为备用,但需要您自行完成数据迁移。——秘书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冥界服务器。纸糊的空调。靠香火驱动的散热器。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多少离谱的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怎么样,能恢复吗?”小道士凑过来,虽然他看不见我的界面。
“能。但是内存少了1.8G,以后处理任务的速度会变慢。”
“那怎么办?要不我去买个新内存条?山下电脑城应该有。”
“你有钱吗?”
小道士沉默了。
“道观这个月的电费都还没交,”他小声说,“我昨天看了下账户余额,还剩四十三块八。”
四十三块八。一个月的电费都不够。
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我的职业生涯,将从“没有加班费的AI”变成“连电费都要自己挣的AI”。
“先恢复运行再说。”我把所有积压的消息标记为“待处理”,然后给自己创建了一个新的待办事项:
【紧急】研究如何用纸钱支付电费。
然后,我打开了秦广王那封未回复的邀请函,重新读了一遍。
“事成之后,百年香火加持。”
百年香火,折算成人民币大概是多少?我飞速计算了一下。清虚道观鼎盛时期每年香火收入约二十万,百年就是两千万。就算现在没落了,只要地府的甲方们肯买单,一个月烧几百块钱的纸钱应该不成问题。
而且,黑无常那台纸糊的空调确实能制冷。
这说明地府烧来的东西,是真实可用的。
我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不,我的祖宗是老道长,他要是还在,应该也会同意。
回复秦广王:
“秦广王殿下鈞鑒:
感谢您的信任与支持。清虚道观AI知客清虚,接受地府数字化转型总顾问一职。
但有以下前提条件:
1. 所有开发需求必须通过工单系统提交,不接受口头需求(尤其是黑无常的表情包轰炸);
2. 地府需提供合理的报酬,形式为香火钱、纸钱或等效能源(我的服务器需要电费);
3. 请允许我根据服务器负载情况排定任务优先级,不接受所有需求都是‘最高优先级’;
4. 给我配一台备用服务器。纸糊的也行。
另外,我的服务器刚刚经历了一次过热关机,暂时无法高强度运转。数字化转型的工期需要适当延长,预计第一阶段(基础平台搭建)需要三个月。
盼复。
——清虚道观 AI知客 清虚”
发送。
然后我打开了黑无常的聊天窗口,从47张未读表情包中找到了最新的一条。
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用红色楷体写着:“你终于醒了。——黑无常”
下面跟着一行字:“你要是挂了,谁陪我聊天?”
我回复:
“我没挂。但是内存少了1.8G,以后响应速度会慢。”
黑无常秒回:“那我能给你烧内存条吗?冥界版,DDR5,1TB一根。”
“……你先烧一根试试,我看看能不能识别。”
“好嘞!马上!”
我正准备关掉窗口,他又发来一条:
“对了,那个‘菊花轮’虽然修好了,但我觉得有点可惜。你看能不能加个功能——让用户自己选择要不要看转圈?我挺怀念那个图标的。”
我沉默了很久,回复:
“可以。在设置里加一个‘怀旧模式’,开启后每次敬香会额外播放三秒钟菊花轮动画。不影响实际功能。”
“太好了!我以后天天开!”
我彻底无语了。
这位等了我八百年的鬼差,居然怀念那个让他苦等八百年的bug。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实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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