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车没有停。三秒后,引擎又响了一声,继续上路。
祥子的手还攥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发白。
数数的男人手指停了,又开始数数,抱书包的女孩抬起头,又低下去。
祥子慢慢松开自己的手,掌心有指甲掐出的印子。
她看向窗外。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没有动物。只有树,和树后面的树。
校车继续往前开。窗外,路牌开始出现得更频繁了。车速慢了下来,祥子看清了路牌上面的字。
第一个路牌:“米尔菲尔德·5 mi”
第二个:“米尔菲尔德·4 mi”
第三个——
不是路牌。
是个人。
站在路边,和路牌并排。穿着和她们一样的深蓝色校服。祥子看不清脸。但她看见了那个人举着的牌子:
“离开”
校车开过去了。祥子回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路边只有齐腰高的野草,和下一块路牌。
“米尔菲尔德·3 mi”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祥子觉得这就像手机电量从100%往下掉——你知道它要掉到0,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只知道掉到0的时候,一切就黑了。
校车又减速了。
引擎发出最后一声叹息,然后彻底沉默。
门开了。
车门外是一条柏油路。路面有些旧了,中间画着模糊的黄线,路两边是齐腰高的野草。路的尽头,暮色中能看到建筑的轮廓:一个尖顶,一个水塔,几排低矮的房屋。
路口的牌子上写着:米尔菲尔德·1 mile
天色已经变成了浅红。从地面往上渗,像地底下有一盏巨大的红灯正在慢慢拧亮。祥子觉得那颜色像血。稀薄的、掺了水的血。她的胃突然抽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她又咽了回去。
祥子看了看手里的纸条:血月前下车。
她不知道血月来后还待在车上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她最好在血月前下车。
但她没动。
“祥子。”大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肩膀一紧,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你还好吗?”大喵看着她。
“我……”祥子想说“没事”,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我不知道。我觉得——”
她觉得只要踏出这扇门,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回不了这辆车,是回不了任何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大喵没有催她。只是站在过道里。
祥子咬了咬牙。她想起纸条上的字。血月前下车。如果不下车呢?她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面的红光已经渗进来了,把司机的座位染成暗红色。
那里什么也没有。
大喵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走吧,”她说,“反正也回不去了。就像你已经把辞职信交了,再回去上班,多尴尬。”
祥子咽了一下,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车厢里有人动了一下。
是第一排的金发女生。
她转过头,看着祥子。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记得。”
她说。
祥子没有注意到。
她已经走向车门了。大喵跟在后面,帽檐压得很低。
金发女生转回去,歪着头靠在窗上。嘴角的笑收了一瞬——只收了一瞬,然后又挂起来。
祥子和大喵一起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很硬,很冷。
校车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没有声音。
但车窗上,那片起雾的玻璃后面,有人画了一个笑脸。
校车的挡风玻璃反射着红光,看不见里面。但祥子总觉得车上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们——有种莫名其妙的悲伤。
祥子不再回头,走向小镇。大喵跟在后面,口香糖嚼得很慢,像在咀嚼这个世界的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