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问:“你还记得什么?”
男人像是上了发条,转头看着祥子。
看了很久。久到祥子觉得自己被那双灰色的眼睛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你记得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吗?”他问。
祥子愣了一下。“记得。”
“你记得你家的门牌号吗?”
“记得。”
“你记得你妈妈的手长什么样吗?”
祥子张了张嘴。她记得妈妈的手——指甲总是修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
但她发现自己要很用力才能想起这个画面,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东西。
“记得。”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再过二十年,”那个男人说,“你连你妈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不是因为你老了,是因为有人把你脑子里的那些画面,一张一张抽走了。你以为你只是忘了。但你不是忘了——是被抽走的。”
他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从这里下车的时候,我女儿六岁。她扎两个辫子,喜欢红色的发圈。她掉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她叫我爸爸的时候,第二个字的尾音会往上翘,像在问问题。”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我记得她扎辫子,但我不记得辫子是什么颜色。我记得她掉了一颗门牙,但我不记得是左边还是右边。我记得她叫我爸爸,但我不记得那个声音。”
他抬起头。
“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台灯的光又跳了一下。
男人没有眨眼。
从她们进来开始,祥子就没见过这个男人眨眼。
大喵靠在门框上,帽檐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多久了?”祥子问。
“不知道。”他说,“第一年我还数日子。后来不数了。这里没有年,没有月。”
他伸出双手,翻过来看了看。那双手在发抖。
“我每天做一件事。我数到四。然后从头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我怕我不数了,连数数都会忘掉。”
他又低下头。
“已经快了。我已经记不住三后面是四还是五了。”
祥子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没有什么可说的。
安慰?这个男人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一扇门,一条路,一个回家的方向。她给不了。
大喵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走?”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去哪?”
“回去。回你女儿那里。就算你不记得她了,她可能还记得你。”
他看了大喵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
“她死了。”他说。
大喵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她六岁那年生病。我在这个镇上。他们不让我出去。他们说,签了文件就不能反悔。反悔的话,连已经忘掉的那些东西都会彻底消失——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不敢赌。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我就是亲手把她杀了两遍。”
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我挖的坑。”
他走向房间尽头的后门。门推开后,是一片墓地。不大,十几个墓碑,歪歪扭扭地立在暮色里。
有的有名字,有的只有编号。最远处,靠近铁丝网围栏的地方,有一个新翻的土堆,还没有立碑。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松软的泥土。
像在摸一个睡着的人的头发。
祥子和大喵站在后门口,没有跟过去。
那片墓地在红光里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红色和黑色。
那个男人蹲在土堆旁边,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回来。
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你们还年轻。趁你们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走吧。”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走回长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那面空白的墙。
手指开始敲了。
一、二、三、四。
数到四,停了。又从一开始。
一、二、三、四。
祥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口袋里的照片在发烫。
她伸手摸了摸,凉的。但她知道那种烫的感觉不是幻觉——是她自己的恐惧在加热那枚纸片。
她怕自己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坐在一张长凳上,数数,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红色的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那面空白的墙上。
大喵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祥子跟出去。
她们站在教堂的门廊下。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上,像一整块正在冷却的铁。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祥子感觉到了它的重量——它就在地平线下面,等着。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甜到发苦。
大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表面。
祥子瞥见打火机上刻着一个词,但光线太暗,她看不清。
“他说的那个女儿,”大喵说,“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二十六了。”
祥子没有说话。
“也许她就在这个镇上的某个地方。也许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个爸爸。”
大喵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也许这样更好。”
“你捡的那个打火机,”祥子说,“是谁的?”
大喵把手缩回口袋,握紧了。
“不知道。”她说。
她盯着远处的地平线。红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小片烧红的铁。
“但我觉得,我应该知道。”
祥子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硬币。她把它拿出来,借着门廊下最后一点光看了看:
“记得”。
她握着那枚硬币,感觉它比在车上时更薄了。
她不知道要记得什么。
但她觉得,如果连“要记得”这件事都不记得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