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雨越下越密。
雨丝打在会场外维护警戒的护卫舰们的小脸上。
但这点小雨,显然不能中止她们的欢乐时间。
“喂——凌波,过来一起玩嘛!大姐头她们开完会还早呢!”
不远处的海面上,几个来自不同镇守府的驱逐舰已经自发聚成了一小撮。
她们踩着水花互相推搡,有人从舰装空间里掏出了用旧零件拼凑的简易棋牌,有人正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浮木比比划划,说要比赛谁能在浪尖上站最久。
白鹰的小家伙嗓门最大,皇家的那位正在努力纠正她的发音,重樱的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研究某种新型点心配方,铁血的驱逐舰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手里却已经收下了被硬塞过来的半块饼干。
这大概是联席议会期间最不值钱却最珍贵的东西了——不同阵营、不同镇守府、平时根本见不到面的小伙伴,只有在旗舰们开大会的日子里才能聚到一起。
勾心斗角是大姐姐们的事,对于驱逐舰来说,今天的任务只有两件:第一,护送好自家的旗舰到场。第二,找其他镇守府的伙伴们好好玩一场。
“凌波——!”
又有人在喊她了。
拥有“凌斩仙”美称的凌波,此刻却没有把心思放在这难得的闲暇上。
好不容易才从雪风手中…夺下此次护卫长门姐的资格。
她可答应过雪风,一定认真对待,又怎能跑去同她们玩耍。
凌波笔直地站在警戒线边缘,双手交叠在身前,军刀收在舰装空间最顺手的位置,没有被远处的嬉笑声牵动任何一丝表情。
她可是联席总旗舰长门大人的护卫舰。
必须像长门姐一样,时时刻刻以身作则。
况且,越是这种重要会议,越应该注意周围的安全警戒。
凌波的目光缓缓扫过雾蒙蒙的海面。
整个联盟的旗舰代表今天几乎都齐聚在此,各阵营派系的巨头们全部到场——白鹰的企业号,皇家的厌战号和伊丽莎白女王号,重樱的长门和武藏,铁血的俾斯麦,自由鸢尾的黎塞留,北方联合的苏维埃同盟,还有东煌的逸仙。
要不是会议有硬性规定,不准带太多护卫舰,以免有“晒卡嫌疑”。
想到这里凌波微微皱了皱眉,总觉得这条规定写出来就是为了防止某些提督把半个港区拉过来撑场面。
舰娘们开大会,提督们也没歇着。
在神盾总督府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总督主持下,各镇守府的提督们都在陆地上的临时会议室里,交流最近防区交替的经验和采购补给物资的计划。
换防兵力、补给线安全、深海活动频率上升——那些在海上漂着的舰娘们不用操心的事,提督们在陆上替她们操心。
所以海面上留下的,只有一群担任警戒任务的驱逐舰们了。
和大雨将至前越来越低的云层。
凌波抬头。
云在往下压,像湿透的棉絮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按向海面的沉重。
海面的能见度在急剧下降,原本还能看清远处灯塔的光,现在连百米外的海面都化成了模糊的灰色影子。
这不是普通的雨前阴云。有什么东西跟着这片云一起过来了。
还没等她把这个念头想透,一道高挑的身影急匆匆地穿过了警戒线。
来者身着白鹰派系的制式大衣,步伐很快,衣摆在雨幕中扬起一个弧度。
外围几个其他镇守府的护卫舰只是随便瞥了一眼,看清是白鹰的船,便没再多看——白鹰的人嘛,可能是迟到了急着进场,没什么大不了的。
唯独凌波没有移开视线。
她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那道身影的正面。
不是她对白鹰派系有什么成见,只是这个时间点——会议流程都快进入尾声了,怎么会有白鹰的船才刚刚到场?
“不好意思,现在是会议时间,请您留步。”
来者停住了。
雨幕隔着两人之间,凌波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在这个距离和天气下看不太清对方的脸。
但那个身影站得很稳,姿态温和,像是在笑。
“哎呀,不好意思,今天睡过头了。”
声音从雨幕对面传过来,柔软、带着点苦恼的笑意,“麻烦这位可爱的小朋友通融通融,放姐姐过去好不好?等会提督发现我迟到,要说姐姐了。”
语气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认床的孩子。
但凌波不为所动。
“这是必要的流程。就算您是白鹰阵营的船,没有口令,我只能请您出示船名与所属镇守府。核对无误后才能放行。”
那身影歪了歪头,露出一副为难又委屈的模样。
雨幕模糊了她的轮廓,但那个歪头的动作恰到好处地落在周围几艘小驱逐的眼里。她们心软了。
“哎呀凌波真是死板,别人大姐姐赶时间呢!我们镇守府的大姐姐也经常睡迟到,这很正常嘛。”
一个白鹰的小驱逐率先开口,手里还举着刚才赢来的半根浮木。
“就是就是,凌波就是太疑神疑鬼了。这可是旗舰代表会议,哪个不长眼的深海敢来这里找死?”
皇家的驱逐舰跟着附和,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把比她还高的佩剑,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踉跄。
“哈哈哈,我们镇守府的大姐姐可是超厉害的,上次一炮就把深海打跑了!”另一个小家伙已经进入了吹嘘模式,全然没注意到凌波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既然这位小朋友执意不放…”
“我不叫小朋友,我叫凌波,是重樱总旗舰长门大人的护卫舰。”
“您确定…不认识我吗?”
白鹰舰娘闻言立马摆摆手。
“哎呀呀,姐姐才睡醒嘛,睡眼朦胧没认出可爱的小凌波真是抱歉啊。”
“道歉就不必了,还请您报上名号与镇守府,否则…”
凌波的军刀已经无声从舰装空间里出鞘了几寸。
一但这位白鹰舰娘说错名号或者企图逃走,她将会立刻执行必要的武力镇压。
“好吧,我还是报出名号吧。”
“唉,小凌波真是太严格了。”她温和地叹了口气,像是在对一个认死理的后辈表达无奈的理解。
见她没有逃走,凌波点了点头,收回了军刀舰装。
拿出信息核对板,指尖已经按在了录入键上。
雨滴打在板面上,被她用手背擦去。“谢谢您的配合,请讲。”
“我是碧蓝镇守府的约克城号。”
凌波的指尖在录入键上顿住了。
碧蓝镇守府,约克城号…
她停止了录入动作,与此同时脑子里同时开始检索相关信息。
海面上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周围那些驱逐舰的嬉笑声被压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碧蓝镇守府…约克城。
约克城。
凌波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确实是碧蓝镇守府的舰娘,但她已经不存在了…
五年前,碧蓝镇守府的约克城号在南极海域执行巡逻任务时神秘失踪。
企业和她的分队把整片冰海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块舰装碎片都没找到。
这件事当时轰动了整个联盟,连当时还没有当上护卫舰的凌波都知道——因为那段时间,长门姐在办公室里对着简报沉默了很久。
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白鹰舰娘,竟然说自己是约克城。
“你——”
话还没出口。
一只正在不断脱落表皮的手已经从雨幕中探出来,五指收紧,瞬间掐住了凌波的脖子。
凌波的军刀还没从舰装空间里拔出来,整个人就已经被提离了海面。
那只手的力量远超任何一艘常规舰娘,指尖陷进她颈侧的力道像是在捏一枚即将被碾碎的果实。
周围嬉闹的驱逐舰们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从这个角度看,只像是那个迟到的高个子大姐姐俯身抱起了阻拦她的小凌波,正温柔地哄她网开一面。
“哎呀呀,你家旗舰没教过你…”
她露出跳动着金色火焰的瞳孔,与凌波对视着。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吗?”
那个“约克城”的声音从她耳侧滑过去,很轻,带着一丝慵懒的愉悦。
但凌波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被雨幕遮住的时候还算温和,此刻凑近了,温和的轮廓在雨水中脱落,露出底下的狰狞舰装纹路——是深海栖姬!
“你……你压根不是……约克城……你是深海!”
战舰栖姬咧嘴笑了。
她把凌波往上提了提,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抱着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在安抚。
事实上周围的小驱逐们确实是这么理解的:“哎呀真羡慕凌波还能有大姐姐抱她。”
“我们镇守府的大姐姐都好久没抱我了,说我变重了抱不动呢,哼,都是借口。”
“哦!我懂了!凌波酱这是欲擒故纵!假装不让大姐姐通过,然后让她服软抱自己求情——哇,凌波的心思好深啊,学到了!”
几个小驱逐甚至鼓起掌来,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
还想着她们会发现异常的凌波,心顿时凉了半截…
指望这群小鬼头看来是没戏了。
凌波只是看了她们一眼就知道,这群小学生又开始脑补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她深吸一口气,肺部被挤压得只能吸进一小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然后全身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连指尖攥着的核对的记录板都从掌心脱落,掉在海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嗯,这才是乖孩子嘛。”
战舰栖姬满意地眯起眼,“等会乖乖配合,我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凌波垂下眼睑。
她的睫毛在雨水中颤抖,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被吓坏了的小姑娘一样。
“好…好的……只要别杀我…我会乖乖配合的……”
战舰栖姬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呵呵,虽然前锋潜入计划出了点小插曲,不过还在掌握之中。
成年舰娘都贪生怕死,这种小鬼更是不在话下——先利用完她,让她帮忙混进核心区,等潜入以后,再拧断她的头也不迟。
连深海的话都信,真是傻得没救了。
她得意忘形的那一瞬——大概只有零点几秒——手中那个安静的小小身影,忽然反手从舰装空间里拔出了一把猩红的军刀。
凌波的军刀没有出鞘声。
因为她早已在舰装空间里就把刀推开了半寸,等的就是这一刻。
刀锋破开雨幕,直奔战舰栖姬的颈侧。
这一刀的角度极其刁钻——从下往上,从她被提起的姿态里拧腰发力,用全身的重量去押这一击。
战舰栖姬没有躲。
她只是悠悠抬起另一只手,仅用两根手指便死死夹住了刀尖。
巨大的指力悬殊让刀刃停在距离她脖颈不到三指宽的位置,再也无法推进一厘。
凌波咬紧牙关,双手握上刀柄,用尽全力往下压,刀刃却在战舰栖姬的指间纹丝不动,像是砍进了一块铸铁。
战舰栖姬低头看着刀尖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脱落了一半伪装的脸,表情从愉悦变成了一种玩味的欣赏。
“哟,还是个练家子。”
“要是空母那家伙对上这一击,说不定还真能让你得逞。”
战舰栖姬嘴角咧开,露出闪着寒光的尖牙利齿。“真遗憾啊…你遇上了我。”
凌波没有回话。
她已经确认了——这不是寻常的深海栖姬,不是精英级,甚至不是旗舰级。
仅仅两指便能夹住她全力一击,这种力量层级只有深海栖姬中的领袖级单位。
这等级别的深海栖姬,就连普通成年舰娘都不能抗衡,更别提她只是一艘驱逐舰。
“大家小心!有深——”
她的声音被一只手掌猛地捂了回去。
战舰栖姬不耐烦了。
她一把将凌波的头按进海里,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凌波的口鼻,把她的警告声吞成沉闷的气泡。
舰娘在海里不能呼吸,连潜艇舰娘都需要定时上浮换气,更何况是一艘根本没有水下作战能力的驱逐舰。
“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不好意思了。”
“你要提前谢幕在此了。”
战舰栖姬把凌波从水里拎出来,看准她即将再次张口的那一刻,又狠狠按了回去。
“哈哈哈,你叫啊,再叫啊~哈哈哈…”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都在凌波快要窒息的时候把她拎出来,等着那双刚恢复些许光亮的瞳孔聚焦,等着她嘴唇翕动就要呼喊的那一刻——然后重新把她按进水里。
快窒息的凌波拼命抓着她的手腕,指尖甚至划出了血痕,在战舰栖姬的手背上留下细细的红印。
但这些微不足道的反抗只让战舰栖姬愈加兴奋。
她开始玩出节奏感了——按下去,数秒,拎起来,看着那瞳孔里闪过愤怒、不甘、以及还没被掐灭的倔强,然后再按下去。
她想把这个刺头一样的小驱逐活活玩死。
所有的深海栖姬都知道,战舰栖姬有个习惯——她不喜欢猎物死得太快。
凌波一直在反抗。
每一次被摁进水里,她的拳头都砸在战舰栖姬的手臂上,双腿蹬踢着海水,哪怕每一次反抗都比上一次更弱一分。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这个消息传不出去。
长门姐还在里面开会,企业前辈在里面,厌战前辈也还在里面,所有的人都浑然不觉。如果这种级别的深海栖姬潜入了核心区……
凌波在水下的混沌中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掉落的东西。
她的军刀,那把猩红的军刀,刚才被战舰栖姬打落在海面上,此刻正躺在她身旁不远处。
一个驱逐舰对上一艘领袖级的战舰栖姬。
吨位差数个量级,火力更是没得比。
在正常的海战中,这连“战斗”都算不上,只能叫“碾压”。
但凌波现在不需要打赢她。
她只需要成功放出任何信息,深海的潜入行动就会宣告破灭。
凌波的手在不懈的摸索下,终于触碰到了军刀。
战舰栖姬低头,看见了她的小动作,不屑的笑了。
“呵,小刺头还不死心。”
她一脚踩下来。
厚重的舰装靴底踩在军刀上,把整个刀身压得陷进水面。
凌波的指尖还抓着刀刃,被夹在靴底和刀锋之间的手指因为挤压开始渗血,鲜血顺着刀身的血槽往下淌,在海水里拉出细长的殷红。
但她依然死死抓着,没有任何松手的意思。
“啧,明知不可能,为何还要反抗?”
战舰栖姬弯下腰,歪着头,用一种哄劝的语气轻声说,“突然觉得,杀了你还怪可惜的。”
战舰栖姬越看凌波越顺眼,这等人才应该属于深海。
“我改主意了,不杀你,还可以帮你改造成深海驱逐舰。”
“你只需要点个头就可以活下去了,如何?”
凌波被她踩着手,半跪在海面上,浑身被雨水和海水浸透。
白发贴在脸颊上,血从指缝往下滴。
她抬头看了战舰栖姬一眼。
眼神很亮,亮得不像是即将溺毙的舰娘。
“你……休想。”
她猛地用另一只手握住刀刃的上段,在战舰栖姬还没收住踩踏力道的瞬间,往下狠狠一掰。
军刀断成两截。
断刃的截面在雨幕中闪着不规则的寒光。
然后凌波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蓄力,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她握着那截断刃,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断刃刺入的瞬间,凌波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不是疼痛——是舰船核心被断刃贯穿的生理反射。
自毁沉船程序在这一刻启动,舰装深处传来一阵濒临过载的嗡鸣。
她听到了那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信号频率。
像心跳。
像长波雷达最后一次扫描。
像长门姐很久很久以前对她说过的哪句话——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那个声音的方向。
鲜红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在银灰色的海面上晕开。
凌波没有低头去看。
她只是抬起头,那双逐渐褪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
只剩下一种完成任务之后,卸下了所有紧绷的安静。
“任务……完成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海风卷走了。
战舰栖姬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惊愕——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小鬼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活命。
她从一开始要做的,就是拿自己的命换这个信号。
“这个臭小鬼——竟然自毁沉舰!”
战舰栖姬一脚把凌波踹进了海里。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中。
自毁沉船——是舰娘里最高级别的绝密信号,会把这艘船最后的所见所闻全部打包发送给预设的接收人。
而凌波预设的接收人是谁,战舰栖姬用脚趾都猜得到。
所以,她必须马上取消行动,并立刻撤退。否则,就算是她,也顶不住这么多传奇舰娘与旗舰的围攻。
她是喜欢战斗不假,但她可不喜欢送死。
海面上重新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把那些被搅乱的磷光重新抚平。飘过来的红色血迹,让附近的小驱逐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正在尖叫着四散奔跑。
“凌波!凌波你在哪里!”
“你别吓我们啊,快出来啊!”
但这些声音隔着越来越深的水层,在凌波的耳边渐行渐远。
她在往下沉。
银白的发丝在水中散开,裹着她那张被海水泡得湿透的小脸。
胸口还握着那截断刃,刀锋和她的核心挨得太近,分不清哪里是刀,哪里是她自己。
深海的水…原来…那么冷吗…
她费力睁开眼睛,上方有一圈模糊的光——那是海面上最后的余光,是灯塔吗?还是那些还在嬉闹的小驱逐们舰装上闪烁的信号灯?
“……长门…姐……”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气泡。
肺里已经没有空气了。
她举起手,想要抓住什么——那只手的指尖还在往外渗血,掌心有道被刀刃割开的深口,皮肉翻卷着被海水泡得发白。
她好像看见…长门姐正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辛苦了…小凌波…好好休息吧…”
她闭上眼…终于笑了…
举到一半手垂了下去。
身躯逐渐跌落。
在永不见光的深海之中,凌波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个白色的、模糊的光点,消失在一片永不见光的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