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席议会厅内。
长门的发言正进行到一半。
她的指尖点在发言稿的边角,声音平稳而清晰,正在就重樱方面在流浪舰娘问题上的立场做最后的补充说明——“综上所述,重樱方面将在内部整理完成后,向联盟提交正式的——”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不是忘词,不是被打断,是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是那根把旗舰和护卫舰系在一起的纽带。就在刚刚破碎了……
自己的护卫舰凌波…自毁沉舰了…
长门的眼睛还看着发言稿,但瞳孔已经不聚焦了,像是在盯着纸页上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正在汇报的关键时刻,一向稳重的长门怎么会走神呢?
武藏最先察觉到不对。
她收起那副因为清酒被没收而摆了半天的委屈表情,偏过头,看着长门忽然安静下来的侧脸。
“……长门?”武藏压低声音。
“我…我没事…”长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回答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的长桌,越过那些还在等她继续发言的旗舰代表,越过窗外被雨幕模糊的灯塔光芒。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雨珠顺着玻璃窗滑下来,拖出一道道弯曲的水痕。
她垂下眼睑,将发言稿翻到下一页。
声线一如既往地沉稳——“根据…以上立场,重樱方面建议……”只有身旁的武藏看见,长门的手在发抖。
然后那个发抖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
从手腕蔓延到了全身。
就连长门的呼吸声,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加快加重。
发言稿从长门的手中滑落,纸页散开,像一群失序的白鸟从会议桌上翻飞而过。
长门的双手重重撑在桌上,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肩头剧烈地起伏着。
所有旗舰代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苏维埃同盟一脸疑惑,黎塞留收起了看戏的微笑,俾斯麦皱起了眉头。
企业从第二排的位置上微微直起了脊背。
“长门姐?”后排的金刚率先站起来,然后飞快赶到长门身边。
“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长门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那双眼睛,那双从会议开始就保持着端庄沉稳的眼睛,此刻正在充血,正在从瞳孔深处蔓延出蛛网般的血丝,非常骇人。
长门死死盯着窗外——不是看灯塔,不是看海面,是看某个她已经感知到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远遁,带着凌波最后的信号碎片消失在浓雾之中。
“死…我要你死!”
长门脖颈的青筋暴起,狂暴的气浪将身旁的发言稿全部卷飞,吊灯在穹顶下剧烈摇晃,暖黄色的光斑在所有人脸上癫狂地扫过。
“长门姐!不要!”
金刚第一个冲上去,从背后抱住长门的腰,被拖行了数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长门姐!您冷静下!这里是议会——”
“放开我!!”
长门挣开金刚的手臂,力道大得金刚整个人被甩到一旁,撞翻了后面一整排椅子。
“啊啊啊!”
暴怒的长门抬手便打烂了身前的办公桌,演讲稿与木头碎屑散落的遍地都是。
“还给…我…”
“把她还给我!!畜牲!”
武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她一把扣住长门的右肩,另一只手按住长门还在发抖的手腕。
“好端端的,突然发什么疯…”
“长门!你清醒一点!”
暴怒的长门力气大得惊人,武藏咬紧牙关,脚下被拖得在木地板上划出两道深痕。
她是大和级,吨位比长门大了一圈不止,但此刻竟也被带着连连前进。
“金刚!帮我!”
金刚从碎木屑里爬起来,嘴角被飞溅的陶瓷碎片划了一道口子,顾不上擦血,扑上来按住长门另一侧的肩膀。
两个人合力才堪堪将长门架住。
但长门的挣扎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她愤怒的咆哮在议会厅里回荡。
“都…放开我!”
“我要去…我要去把她…带回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长门的声音忽然无力了。她的膝盖弯曲了下去,武藏和金刚同时撑住她,才没让她瘫倒在地上。
“把凌波……还给我……”
“把我的…凌波…还给我…”
长门的嘴唇在发抖。
她的眼睛还盯着窗外,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
随后,她猛然吐出了一口鲜血溅在散落一地的发言稿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然后长门晕了过去。
整个人软软地倒在武藏怀里。
议会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吊灯还在晃动的咯吱声。
提督们所在的陆地会议室也听到了动静,通讯频道里已经有人在急促地呼叫询问情况。
所有旗舰代表都沉默了。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分析判断,没有人问“发生什么了”。
能让长门如此暴怒与失态,结合她的只言片语,旗舰们大概猜得出…原因…
长门带来的护卫舰出事了。
“……凌波…不见了吗。”
苏维埃同盟收到自家驱逐舰的汇报后,神情更凝重了。在众多旗舰代表的眼皮子底下,一艘护卫舰悄无声息的消失…只有一个可能…
企业看向正在给长门掐人中的金刚,也收到了白鹰驱逐舰的汇报。凌波突然消失,海面上有大片血迹…
“深海栖姬…”
企业眼神冷了下来。
孤身一人冒充白鹰舰娘,意图潜入联席会议…直到被凌波撞见并拦下…最终凌波自毁沉舰发出警报…
不对…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深海栖姬敢单枪匹马来到众多旗舰代表的海域,就代表着…她绝对不是一个人。她有着即便被发现了,也能从容全身而退的底气。
企业立即拨通了自家提督的通话器,简短而快速的把这边的情况与自己的推测汇报给了莎拉提督。
陆上临时会议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莎拉站在门口,通话器死死攥在手里。
会议室里原本嗡嗡的交谈声在她出现的瞬间低了一瞬。
能当上提督的人都不是吃闲饭的,莎拉提督出门接个电话…回来后这个脸色…
他们就知道,出大事了。
“总督阁下。”
莎拉的声音压得很稳,但稳得不正常,“联席会场出事了。”
老总督爱德华抬起眼。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问“什么事”,他只是把手里那份正在批阅的布防文件轻轻放下,摘下老花镜,用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莎拉。
“请讲。”
莎拉深吸一口气,把企业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深海栖姬伪装成白鹰舰娘企图潜入议会,被重樱护卫舰凌波拦下。
凌波在无法战胜、无法逃脱、无法示警的情况下,自毁沉舰,用核心信号把情报发给了长门。
“凌波牺牲…长门总旗舰在议会厅当场崩溃,吐血后陷入昏迷。目前所有旗舰代表已经进入临战状态。等候提督们的指示…”
莎拉说完最后一个字,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雨打玻璃的声音。
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不是雷声。
是财部镇守府的提督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军装扣得整整齐齐,平时在提督会议里一向以稳重老练著称。
此刻他的手握成拳抵在桌面上,青筋从手腕一路暴到手肘,整个人在发抖。
“你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凌波牺牲?长门昏迷?”
莎拉点了点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这位提督猛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座椅被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份还没签完的补给采购单,上面还有长门昨天传真过来的签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端庄稳重。
然后他一把将面前的桌子掀了。
茶具、文件、镇纸、名牌,所有东西在木地板上炸开的声响震得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旁边的几个提督下意识往后避开,没有人出声制止,没有人上前阻拦。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睛里那种东西——不只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更炽热的,父亲失去孩子的目光。
“该死的深海……”
财部镇守府的提督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下坠,声音从低吼变成了嘶哑的呜咽,“凌波她才多大?这是她第一次护航啊!她连一次正式的授勋都没等到…她就……”
他猛然抬起头,血红的眼睛转向老总督。
“总督阁下。
“我明白…我身为提督,此时的言行不合规矩,就算你后面撤我的职,我也认了。”
“财部镇守府请求立即出击。”
老总督看着他。
看着面前这位认识了二十年的老部下,看着满地狼藉的茶水和碎瓷片。随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搁在一旁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不必请求。”
老总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像压舱石,“传令——所有提督,即刻返回各自镇守府指挥岗位。”
“从现在起,反深海联盟进入联合应急作战状态。补给线统一调配,防区衔接由总督府协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每一张脸都在给出同一个回答。
老总督点了点头。
他走到财部镇守府的提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但那只手放上去的时候,男人的肩膀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走。去接你家舰娘。”
老总督说,“凌波的事,联盟会给你一个交
代。”
总督的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门又被撞开了。
这次冲进来的是通讯兵,脸白得跟身后的墙一个色。
“报告——外围巡逻舰队紧急联络!”
“以联席会议为中心,半径一百海里外发现大规模深海舰队,数量——”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响,“数量无法估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老总督的军帽还戴在头上,他的手指还停在刚下达完回港命令的半空中。
他缓缓放下手,摘下老花镜,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海图。
海图上标注着各镇守府的防区、补给线、巡逻航线,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但现在这张网正在被人从外面攥成一团。
自己终究还是老了吗…
他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落在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海平面上,沉默了很久。
“诸位,我很抱歉…”老总督的声音很低,这位硬朗的老人…露出了无奈的神情,“是我的疏忽,我们被包围了。”
同一时刻,海面上。
厌战推开议会厅的大门走了出去。
雨比刚才更大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在海面上。
灯塔的光还在转,但光芒穿不透厚重的雨幕,只在雾中晕开一圈模糊的暗黄。
她站在栈桥上,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远方,然后对身后的企业说道。
“它们…要来了。”
企业明白厌战所指的是谁。
她站在厌战身侧,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被雨幕遮蔽的海平面。
能见度极差,肉眼什么都看不到——但雷达不是这么说的。
她的舰装深处,对海搜索雷达正在疯狂跳动,光点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
不是几个方向。
是所有方向。
“至少三层。”
企业的声音很平静,“内圈锁住议会海域,中圈阻断支援,外圈——外圈还在往外扩。”
她顿了顿,“它们的目标…是我们。”
厌战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舰装空间里的指挥刀抽了出来,搁在肩头,刀刃在雨幕中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呵,那它们就来吧,我不介意再多一枚军功章。”
议会厅里,旗舰代表们已经从各自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没有人再讨论战力分配,没有人再提流浪舰娘的归属,没有人再为任何一个字的措辞争论。
伊丽莎白女王号站在窗前,雨水在她面前的玻璃上肆无忌惮地流淌,那张一贯骄纵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冷峻。
黎塞留已经展开了舰装,鸢尾的纹章被擦得透亮。
苏维埃同盟放下了一直端着的茶杯,她默默发送了一段加密通讯后,便起身与企业站在一起。
俾斯麦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看着外面的雨幕。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站在那儿,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铁血旗舰堵在门口,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外面的玩意想进来,要先过她这关。
临时会议室里,一位提督拍案而起。
“总督阁下无需道歉,我等一路走来,就没贪生怕死过。”
“对!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深海想要在这里打,咱们奉陪到底!”
“就是,让我抛弃舰娘自己逃命,老子宁愿陪她们一起沉在这片大海里。”
老总督看着战意十足的提督们,欣慰的点点头。“好样的,小伙子们。”
“那咱们就别回去了。”
老总督说,“给所有能收到信号的镇守府发报——不必来救我们。”
“固守各自防区,优先保护港区与平民。”
“谁要是为了救我们而擅自离开防区,战后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把军帽摘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的桌上,“至于我们这些人——就别过去拖后腿了,就在这里,看姑娘们打。”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海里之外的深海中,港湾水鬼正站在一头巨型量产型深海的背上,那张海图已经被她收到了舰装最深处。
她不需要再看了。包围圈已经合拢,每一个镇守府的支援路线都被计算过,每一颗可能突破的棋子都被至少三层防线挡在外面。
她抬起眼,望向被铅灰色吞没的远方。
“人类的提督们大概正在急得团团转吧。”
战舰栖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愉悦的余韵,“可惜,传奇以下,谁也别想进来打扰我的盛宴。”
港湾水鬼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深海的大部队已经将这里围成铁桶,外面的舰娘想支援这里,门都没有。
等她们突破层层防线后…
她们的旗舰,她们的信仰,早就被深海拖入深渊之中了。
深海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合行动。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现在,好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