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川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的。
天川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后来她翻身坐起来,把企业那件白鹰大衣披在肩上,推门出去。
走廊里没什么人。
偶尔迎面走来一两个驱逐舰,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挤出笑容来。
“天川姐早安!”
“早啊~天川姐!”
她们在笑,笑得很用力,用力到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圈。
但天川注意到了她们的眼睛。
那双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擦不掉的雾气。
天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不是个敏锐的舰娘,她向来不是。
但迟钝如她,也是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可她就是想不到是哪。
带着疑惑的天川去食堂打饭。
窗口的平海把餐盘递给她的时候,手在半空中停了数秒才松开。
“哦…是天川啊……”
“天川你多吃点,饭还有很多…”
平海在笑。
和那些驱逐舰一样,嘴角很用力。
天川接过餐盘,低头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一个煎蛋。
煎得歪歪扭扭,边缘有点焦。
平时平海的厨艺相当好,就算连续做十份航母套餐都不会糊一个菜…
大概今天手感不好吧,这很正常。
天川默默把煎蛋吃了。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企业已经开会去了好几天了。
联席会议的议程不该这么长。
但没有人提起这件事,食堂没有,走廊上没有,谁都没有。
她把空盘子从窗口递回去的时候,问了一句:“企业还没回来吗?”
食堂里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瞬。
那种轻不是安静,像是所有人在同一秒屏住了呼吸。
“开会嘛,哪有那么快的。”
窗口里的平海把盘子接过去,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破绽,“天川你别瞎操心。”
天川站在窗口,看着平海连忙转过身去洗盘子。
天川没有再问。
她走出食堂,站在廊檐下,又看见了那片灰色的天。
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但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等着她去看清。
天渐渐黑了。
天川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道裂缝。
企业的白鹰大衣还披在她肩上,大了一圈,袖口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
她没开灯。
嗵嗵嗵…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天川以为是哪个驱逐舰睡不着来找她说话。
那些小家伙有时候半夜会摸过来,往她床上挤,说做噩梦了。
“请进。”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站在门口的不是驱逐舰。
是维修舰女灶神。
天川愣了一下。
女灶神是医疗员,平时总在港口的医疗区忙,从不下火线,也不怎么来宿舍区串门。她今天站在门口,垂着手,头低着,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了脊梁。
“女灶神……?”
女灶神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皮肿得发亮。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天川……”
她的声音被眼泪泡得发皱,一截一截往外掉。“对不起…打扰你了…我实在…实在是找不到人倾诉了…”
“我也是才知道…电报里说……联席会议被包围了……说深海三重防线,数量多到算不过来……”
“总督下令,全体镇守府舰娘…优先保护港区和平民,不准私自支援他们…违者军法处置。”
女灶神顿了一下,像是在用力把接下来的话咽回去,但没咽住。
“企业她……她们,被深海包围了…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她说完了。
然后她的脸在一瞬间白了下去。
“……不,不,天川,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什么都没听到,我、我不该对你说这些,对不起,你什么都没听到——”
女灶神连连后退,退出门口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没顾上疼,转身快步走开了。
走廊里传来她越来越远的、碎了一地的脚步声。
天川还坐在床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企业的白鹰大衣还披在她肩上。
她低头,手指攥住大衣的袖口。
袖口被她卷了两道,卷得不整齐,露出一截浅灰色的内衬。
她看着那截内衬,忽然想起来了。
自己…是没有镇守府的…
自己诞生时,就在南极与阿呆它们为伴…吃的是冻鱼…喝的是冰水…
如果不是企业把她捡回来…她早就饿死在海面上了…
她…欠着企业一条命。
她答应过企业,会记下还给她的…
现在…不正是归还的时刻了吗?
天川很慢很慢地把那件白鹰大衣从肩上褪下来。
动作和在食堂里捡筷子一样轻,但这次不是因为小心翼翼。
她把大衣展开,袖口对齐,领子翻折。
横一下,竖一下,再横一下。
折痕笔直。
然后双手捧着,放在床头。
电磁弹射甲板,没有激活权限。
机库,空的。
弹药库,空的。
能量刻度——她打开自己舰装深处的管理面板看了一眼——24%…
要是事态真如女灶神所说那样,这点能量恐怕连路上的油耗都不够……
嗯?
天川猛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有“后备隐藏能源”!
企业把她带回来的第二天,镇守府的舰娘们就送来了礼物。
她那时候站在宿舍中间,手足无措地看着礼物堆越摞越高,驱逐舰们叽叽喳喳地在她身边转,把东西硬往她怀里塞。
有零食,有省下来的弹药。
各种乱七八糟的小东西,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歪歪扭扭地扎着丝带。
每一件,她都舍不得拆。
她看着那座礼物堆成了小山,看着它就开心。
那是证明。
证明她不是一个人。
她想把这些留着,一直留着。
但现在——
悬在半空中的手,还是落了下去。
打开一个大柜子后,数不清的礼物便如同雪崩一般滑落下来。
她拆开第一件。
一袋压缩饼干,包装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天川姐吃胖点”。
拆开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
弹药包,补给箱,油料罐。
一块不知道是谁省下来的维修钢,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要每天开心哦”。
三百多封手写祝愿,被她折叠整齐码在枕头下。嗯…枕头有点太高了…
她把这些全部收进资源库。
能量刻度的数字开始跳动,一格一格上升。那些数字跳得很快。
74%、80%、85%、90%。
跳到99%的时候,刻度停住。
天川抬手,从舰装空间里取出那枚红龙徽章。
徽章不大,金龙盘绕在红底上,中央是两个烫金的数字——51。
那是076型两栖攻击舰的舷号。
她用拇指擦过徽章表面。
龙瞳亮起。
舰装核心开始苏醒,澎湃的电力从反应堆深处涌出。
黑红色制服军服自动穿戴在身,长长的下摆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冲天式双塔耳机自动出现在耳畔。
左侧显示各分系统自检进度,右侧展开主动相阵雷达。
她将红龙徽章别在左胸上方。
指尖压紧,听到一声轻响——磁力锁扣到位。
“四川舰,舷号51。”
她低声念出自己的本名,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全系统自检。”
耳机里传来一连串报告音:
“动力单元在线。”
“武器系统解禁。”
“电磁弹射轨道待机。”
“机库检测——已自动生成随机战机,全机位待命。”
“雷达阵列系统正常。”
“电子战系统正常。”
“坞舱密封正常。”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天川号,舰装全装启动!”
肩部的四个武器模块率先响应。
两门1130近防炮从肩胛两侧升起。
十一根炮管开始缓缓旋转——先是低速,炮管之间的机械卡榫依次咬合,节奏如钟表擒纵;然后逐渐加速,空气被切割出尖锐的嘶鸣。
弹舱锁止,供弹链滑动就位,每一发三十毫米弹药都在弹药库中泛着冷光。
海红旗-10发射巢紧随其后从肩部外侧翻出。导弹的导引头依次通电。
红外凝视阵列和被动雷达接收机分别进入锁定预备状态,发射箱的护盖弹开,露出内部密集排列的弹体。
与1130近防炮的机械嘶鸣不同,它们是静默的——只有轻微的电子嗡鸣从发射巢深处传来。
四个模块构成一道错落有致的钢铁防线,将她的上半身笼罩在武器的阴影中。
电磁弹射甲板瞬间覆盖于左臂上。
甲板轨道的磁感线圈一节一节地亮起。
轨道的末端指示灯从待命状态的暗红变为准备完毕的翠绿。
机库舱门在她的舰装深处次第打开。
昆仑鹰大型预警机第一个从机库滑入甲板待命区。
它的圆盘式雷达罩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灰,旋翼折叠紧贴机身两侧。
然后是攻击-11隐身无人攻击机、九天无人母舰、歼-10CE舰载机、枭龙……
昆仑鹰的座舱罩滑开。
驾驶席上,一只小黄鸡端端正正地坐着,飞行头盔压住了它头上那撮标志性的翘毛。
它扭头看向机库方向——那里是它的同伴们,沉默地列队站在战术桌上。
所有小黄鸡都脱下了头盔,捧在胸前。
天川站在战术桌前。
她抬手,指尖触及眉梢。
“同志们…拜托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字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只小黄鸡都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战术桌上的那只领队小黄鸡先并拢双腿,将头盔夹在腋下,胸膛挺起,翅膀扬起。
回礼!
它身后的所有小黄鸡在同一刻回礼。
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和后怕。
只有一种早已想清楚的、坦然的笃定,全然将在即将到来的高烈度战斗中战死或负伤的可能抛诸脑后。
寂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那只带队的小黄鸡放下翅膀,转身,向着昆仑鹰的舷梯大步走去。
它没有回头。
其余小黄鸡依次跟上,动作迅速而沉默,像一条无声的溪流汇入各自的座机。
座舱罩合拢。
旋翼开始旋转。
发动机的轰鸣从机库深处传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天川放下敬礼的手。
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系列庞大的舰装甚至让镜子都容纳不下…
这就是舰娘被称为…钢铁怪物的原因吗…
原来…我也是个怪物呢…
天川拉开宿舍门。
门外的地上,放着一件披风舰装。
里红外黑,叠得一丝不苟。
背后的黑色面,一条咆哮的五爪金龙在廊灯下泛着沉默的金光。
披风上压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拾起。
纸条上的字迹稚嫩但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在用全身的力气把祝福印上去。
祝您一路顺风。
平海 敬上
天川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把纸条仔细叠好,收进内侧口袋。
然后双手提起披风,抖开。
里红外黑的面料在空气中展开,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她把领口的金色盘扣系紧,披风从双肩倾泻而下,背后的金龙在灯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走到港口的栈桥尽头,黑色高邦军鞋踏上起伏的海面。
然后天川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沉入黑暗的港区。
没有一扇窗亮着灯,没有一个人影。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自己在期待什么呢。
她头也不回的冲进暴雨中,向着雷达阵列所指示的方向,破浪前进。
暴雨正倾盆砸在厚重的舰装上,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白光照亮了天川半边侧脸。
企业…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