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节之后的第三天,阿尔文仍然没有去上课。
巴雷特教官亲自下了命令——任何学生在未经他批准的情况下不得擅自接触阿尔文·雷斯特。这道命令的官方理由是「群星之子需要时间恢复魔力消耗」,实际理由是今天早上已经有十二个贵族代表、三个教会司祭和两个冒险者公会的星探试图闯进男生宿舍。
十二个贵族里包括维斯特公爵府的人。
阿尔文在图书馆二楼借阅台旁边的老位置上坐着。面前摊着《群星之子星轨考据》第三版——安瑟尔姆三十七年前的论文在三天之内被紧急翻印了两百本,全学院人手一份。他手里这本的扉页上有人用炭笔写了四个字:之前对不住。
字迹不是格里芬的。也不是莉莉安娜的。
他认不出是谁写的。翻印了之后这几天已经有三四十个人在这本旧论文上留下过道歉、问好、祝福,还有人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他把翻开的书页压平,没在上面写字。
「不写点什么吗。」
艾因从借阅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壶。这几天她的茶壶几乎没有凉过——总有学生以「来还书」为由跑进图书馆,往阿尔文的方向瞄一眼,然后被借阅台后面那双不着感情的黑色眼睛看得浑身发毛,最后连书的封面都没翻开就逃了。
「不知道写什么。」阿尔文的目光落在扉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昨天之前叫我废柴的那批人,现在在上面写'群星之子万岁'。同一支笔迹。」
艾因没有回答。她往他的杯子里倒了红茶,然后回到借阅台后面,翻开一本没完没了的旧书。
阿尔文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那颗手绘的小星星还在杯壁上,画的时候用劲不匀,有一角比其他的要长一点。
「艾因小姐。」
「嗯。」
「你三天没问我任何问题。」
「需要问什么?」
「所有人都在问。大主教派人来问了十二遍我父母是谁。维斯特公爵的管事托人问了三遍我和维斯特家的女儿是什么关系。冒险者公会的人递了条子进来,问我愿不愿意立刻注册为S级冒险者。还有一个人写在纸条上——」阿尔文的声音忽然变轻了,「群星之子喜欢吃什么。说要在食堂给我开专灶。」
艾因翻了一页书。
「你一个都没见。」
「巴雷特教官把宿舍楼封了。我三天没回宿舍。」他指了指借阅台旁边的老椅子,「全在这。」
「全在这。」艾因往他杯子里又倒了半杯茶,「你喜欢吃什么。」
阿尔文抬起头。
艾因的目光在书页上。并非刻意的「我不想看你」的躲避——她只是确实在看那本书。问那句话的时候,和她问「你找哪个教室」「你看不懂哪一页」「茶凉了吗」的语气完全一样。
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从三天前那一刻起,每个人都开始用不同的方式跟他说话:敬畏的、试探的、谄媚的、恐惧的——只有她,问的还是和第一天一样的句子。
「烤牛肉。」他说,「加马铃薯泥。格里芬每次抢我盘子里的肉我其实都很想打他。只不过每次都忍住了。」
艾因翻了一页。
「二楼借阅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禁止斗殴。你打了他我还得写事故报告。」
阿尔文盯着她看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特别突兀。他笑了很久,久到眼角有水光。不是难过——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大概就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端着绷着假装什么都不在乎,摊在图书馆的旧椅子上对着一杯红茶傻笑。
「你刚才那句话一点都不好笑。」他边擦眼睛边说。
「我知道。」艾因继续看书。
窗外的阳光穿过书架落在借阅台上。阿尔文把《群星之子星轨考据》合上,看着扉页上越来越多的字。然后他拿起羽毛笔,在天花乱坠的道歉和祝福之间找了一块最小的空白,写了两个字。
艾因。
他写完就后悔了。想把那页撕掉。
但他最后只是把那本书压在了三本理论书的最下面。
「你听了预言的全部内容。」艾因说。
「听了。」
「害怕吗。」
沉默。阿尔文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来回摩挲。
「预言说我会斩王。」他说,「那——斩王之后呢。」
艾因翻书的手指停了。停了一页。然后又翻了过去。
「书里不会什么都写。」她说,「尤其是结局。」
阿尔文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椅子往借阅台的方向挪了半个身位。挪完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隔着借阅台,挪近半步能干什么。但他没有挪回去。
艾因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比平常慢了那么一点。一个只看了十几秒就足以翻过去的段落,她在上面停了好一阵。
窗外那颗不在任何星图上的星星,白天的亮度暗到了几乎看不见。它的光芒没有消失——只是混在了日光里。
很难分清。
傍晚。维斯特公爵府的马车停在学院正门。
莉莉安娜站在门厅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卷银色婚约书。她的父亲没有来。来的是管事和两个穿着公爵府制服的护卫。管事站在马车旁边,面无表情地等着。
「你父亲说星辉节之后接你回去。」管事的声音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仪式已经安排好了。新郎是诺瓦伯爵家的次子,十八岁,风之星轨序列7,家世清白。你回去之后有一周时间准备。」
莉莉安娜没有看管事。她在看那两匹马。四匹纯白的马。没有一根杂毛。
「马不错。」她说。
「公爵大人亲自选的。」
「车轮左边那颗螺丝松了。」莉莉安娜把婚约书卷成圆筒,用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左手掌,「长途颠簸容易掉。掉了我不会帮你们捡。」
管事沉默了片刻。
「小姐。您知道公爵大人的脾气。」
「我知道。」莉莉安娜把婚约书递给他,「所以我替他省了麻烦。」
管事接过卷轴。然后发现卷轴的封蜡还在。
没有拆开过。
从头到尾,莉莉安娜没有打开那份婚约书。她不知道新郎的名字怎么写,不知道婚礼定在哪一天,不知道诺瓦伯爵家的次子长什么样。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回去告诉我父亲——」莉莉安娜转身往门厅深处走,银色的马尾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残留的冰痕,「他女儿现在有一个群星之子欠她一条命。比一个序列7的女婿值钱。」
她走了。身后管事的脸渐渐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某种复杂。
他知道星辉节那晚的真相。全大陆都知道。那个金发少年在圣堂里当着七国贵族的面替她挡了五只影魔。但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某种自己都深信不疑的事实。
莉莉安娜·维斯特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不能说谎的场合说真话、在必须说真话的场合重新定义什么叫真话。
群星之子欠她一条命。
她站在门厅深处,直到马车的辘辘声消失在落日里,才把按在冰晶上的手指松开。
手指是冷的。手心是热的。
图书馆晚上十点熄灯。但管理员惯例在十一点之前不会赶人。
阿尔文趴在桌上,压着三本翻烂的书睡着了。这是他三天以来第一次真正睡着——彻底沉下去的那种——眼睛闭着,每根神经都松弛了。呼吸绵长,嘴唇微张,金色的头发在魔导灯下毛茸茸的。
艾因站在借阅台后面,看了一分钟。然后把书合上,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旁边。
她没有叫醒他。
她只是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蓝色管理袍取下来,盖在他肩膀上。袍子很大,在他身上更像一条勉强凑合着能用的毯子。
「……艾因小姐。」
阿尔文没有睁眼。他在说梦话。
艾因站在原地。袍子已经盖好了。理论上她应该回到借阅台后面继续看那本无聊的书——但她没有。她低下头,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皱起来的眉头。
「……为什么你不怕我。」他含糊地嘟囔,「他们都怕我。巴雷特教官嘴上不说但眼神变了。大主教跪着不起来。格里芬跟我说话居然开始用'您'——你知道吗,格里芬用'您'——他以前从来不——」
他皱着的眉头松开了。呼吸重新沉了下去。
艾因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一下。灰白色的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然后灭了。是她自己灭的。
「因为你泡茶不好喝。」她轻声说,「微尘级的时候不好喝。成为群星之子了还是不好喝。」
阿尔文没有听见。他在梦里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嘴唇弯了一下。
艾因把袍子往上拉了一点。
然后回到借阅台后面,重新翻开那本没完没了的书。
她没有翻页。魔导灯的光落在书页上,上面的字一直没有变过。窗外的夜空里,那颗星星暗了一整晚。
虚空里。
临渊盘腿坐在灰色平面上,面前悬浮着艾尔德兰的投影。她看着借阅台旁边那个睡着了的金色光点,和那个坐在他三米之外的黑发光点之间的一根金色丝线——
比昨天粗了一点。
临渊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根线上轻轻弹了一下。线震动了。然后恢复了原状。但恢复后的线比弹之前更亮了一点。
「受肉独立行为。轻微违逆。情感附着。级别——」
她停顿。
「待观察。」
灰色平面上没有任何回应。终末从不回应她的自言自语。终末从来不回应任何东西。
临渊收回了手指。
她看到那颗黑色球体的位置——那个她没有编号的世界——在星海的最边缘闪了一下。很短。
然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