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边境的雪和学院后山的雪不一样。
学院后山的雪只下到鞋面,踩上去会发出干爽的嘎吱声。北方边境的雪没到膝盖,踩进去之后拔出来需要用到腰腹的力气。而且这里的雪不是白色的——落在地上的时候是白的,堆积超过半天之后就变成了浅灰色。巴雷特说那是空气中悬浮的深渊瘴气微粒被雪花裹挟沉降的结果。
「别在雪地里站太久。」冒险者公会派来的向导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她自称薇拉,序列6影之星轨的星轨专家,在北方前线服役了十二年。「瘴气雪沾在皮肤上超过十五分钟开始侵蚀星屑。你的体质可能扛得住,但别赌。」
阿尔文拉紧了手套。银线在寒冷的空气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但至少抑制了他右臂上那些不安分的血管——从离开学院开始,它们每隔几个小时就亮一次,像是在提醒他身体里关着某种急于出笼的东西。
珂尔村在铁壁关以北大约半天脚程的山谷里。去年秋天被魔王军占领之后,村民全部撤离。冒险者公会收到的情报是一只魔王军侦查部队最近重新进入了村子,数量大约三四十只低等魔物,由一只中阶瘴气兽带队。标准的侦查编制。
「我们三个就够了。」薇拉说。除了她和阿尔文之外,队伍里还有一个冒险者公会的正式成员——土之星轨序列5的多兰,沉默寡言的矮个子男人,背着一面比他人还高的塔盾。
「你站在最后面。观察。记录。如果敌人接近你五十米之内,往我这边跑。」薇拉往他手里塞了一块信号水晶,「捏碎之后三秒内我会到。不过尽量别捏——我们需要的是情报,不是英雄。」
阿尔文把水晶揣进怀里。水晶旁边是那件叠了两折的深蓝色管理袍。袍子在北方零下的气温里薄得像一张纸,什么都挡不住。但他没有把它从怀里拿出来过。
珂尔村的轮廓在午后的灰白日光里渐渐清晰起来。
村子不大。约莫四十户人家,房屋沿着山谷的溪流两侧排布。去年撤离的时候村里的东西没人来得及搬——锄头靠在门框上,晾衣绳上还挂着一件冻成了硬板的童装。魔物来过又走了,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道深色的拖痕。
「瘴气浓度偏高。」薇拉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灰雪放进嘴里尝了尝——阿尔文看见多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侦查部队不会留下这么高的瘴气残留。要么它们在这里待了很久——」
「要么数量不止三四十。」多兰替她把话说完。
薇拉站起来,示意阿尔文和多兰往村子入口左侧的矮树林移动。她自己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长之后分了叉——影之星轨序列6的能力,在阴影中分裂出一个不完全的视觉替身,先一步渗透进了村口那座废弃磨坊的阴影里。
「东侧。八只。」薇拉闭着眼睛,从影子替身传回的信息中提取画面,「西侧谷仓附近有一群——十五到二十只——不对。」
她睁开了眼睛。
磨坊的墙体从内侧被什么东西撞裂了。裂缝不是炸开的——石头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挤破了。裂缝边缘黏着黑色的黏液,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没有结冰。
多兰的塔盾竖了起来。
「撤。」薇拉的声音忽然变了——那个老兵特有的、不带任何感**彩的命令式语气,「现在。阿尔文,捏水晶——」
谷仓碎了。
整座建筑从地基往上被掀飞,碎石和冻硬的麦秆在瘴气裹挟下朝三个方向同时爆开。瘴气里站着一个东西。
人形。比正常人类高出大约半个身体。全身被一层像铠甲又像角质的东西覆盖着,表面流动着黑色的纹路——深渊瘴气在它体表凝固成了实体。它的左手握着一柄用某种巨型魔物的骨头磨成的重剑,右手五指伸开——每根手指的末端都延伸出一条发着暗红色荧光的触须。
「四魔将——」薇拉的话被一阵破风声打断。
那东西的攻击方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左脚向前踏一步,右手五指触须弹射而出,目标指向信号水晶。
水晶在多兰举盾的瞬间被一根触须贯穿。碎片在雪地上炸开。信号没有发出去。
「跑。」
薇拉没有说第二遍。她和多兰一人一边,影之星轨和土之星轨同时发动——黑影从她脚底蔓延出去缠住了魔将的触须,多兰的重盾砸进地面,土层翻起筑成一道两米高的临时屏障。
「带着水晶碎片回铁壁关——」薇拉的左肩被一根绕过了黑影封锁的触须擦过,护甲直接被撕开。
然后阿尔文做了一件她不希望他做的事。
他没有跑。
他站在那道土墙前面,右手上的银线手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自己扯了下来。金色的血管纹路从手腕蔓延到肘部,在灰白色的雪光里烧成了一条蜿蜒的星河。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碎片——第十二号星辉石柱的碎片,从星辉节那晚起一直随身带着。碎片的断口在触到他手指的瞬间被金色的光灌满,那些刻了两千年的古铭文在瘴气中亮了起来。
群星之子的光芒在瘴气里炸开了。
魔将的头转了过来。它没有人类意义上的脸——面部是两个发着暗红色荧光的凹孔。但它确实在「看」他。那是一种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的轻微偏头。
然后它笑了——如果那块不断分泌着黑色黏液的骨质裂缝可以被称为笑的话。
「群——星——之——子——」
声音从它的胸腔里直接震动出来。阿尔文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听过魔将说话。他以为它们不会说话。
它把薇拉和多兰同时震飞了出去,然后转过身,全部五根触须集中于一点——阿尔文。
金色冲击波撞上了五根触须的合力。冲击波的热量在雪地上融出了一圈半径五米的圆,四周的积雪被气化成了一阵白雾。雾散去之后,阿尔文还站着。
但他手里的石柱碎片裂了。
那不是今天裂的——那道裂纹从星辉节那晚就开始在碎片的内部缓慢扩散。群星之子的力量对一块千年前的星辉石碎片来说过于沉重。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它。今晚——加上北方的瘴气侵蚀——它终于撑不住了。
碎片在阿尔文手中碎成了齑粉。金色的光从他的手臂上退去——退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
一根触须在冲击波的余雾中穿了过来。不是正面的——侧翼,从他的右前臂外侧擦过去。护甲被撕开了一道从手腕到肘部的裂口,皮肤上的接触面瞬间变成了灰色。瘴气侵蚀。魔将的触须上附着的深渊之力在接触到活体星屑时自动激活了腐蚀层。不深,但瘢痕不会自己愈合——安瑟尔姆的论文写过,深渊造成的伤口需要特定的冰髓类药材才能清除,否则会在体内持续扩散。
魔将看着他。它没有追击。只是看着。
然后转身走了。
「……为什么不杀我。」阿尔文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听清。
魔将没有回答。它消失在瘴气翻涌的方向——漆黑山脉的轮廓在远方的雪幕后若隐若现。
薇拉从碎土堆里爬出来,左手捂着被撕裂的护甲。她盯着魔将消失的方向。「灼骨。」她说,「四魔将里排第二。炎途深渊化。上次铁壁关有侦察兵活着回来报告它的位置是两个月前——那时候它还在漆黑山脉腹地。现在它到前线了。」
薇拉从碎土堆里爬出来,左手捂着被撕裂的护甲——下面的伤口没有在流血,但创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瘴气侵蚀。
「它认识你。」她说。
阿尔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掌。粉末从指缝间漏进灰色的雪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不。」他说,「它认识群星之子。不是我。」
薇拉看着他。那个老兵的眼神没有怜悯。只有评估。
「你的群星之力有使用限制。触媒碎了,力量就没了。魔将知道这一点——它比你更了解群星之子。」
阿尔文没有说话。他在看着怀里那件深蓝色的管理袍。袍子上沾了一片灰色的雪。他用手指把雪弹掉——动作很轻。像是在弹掉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上的灰尘。
他们当晚没有回铁壁关。伤员走不了那么远。多兰在溪流上游找到了一个没有被魔物盯上的猎人小屋。
火升起来之后,薇拉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多兰在门口守夜。
阿尔文坐在火边。他把手套重新戴上。银线恢复了抑制功能。右臂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在手套内侧安静地发着微弱的光——和他本人无关——身体自己在试图愈合什么。
他把深蓝色的袍子叠好。压在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原本放信号水晶的位置。
窗外雪还在下。
虚空里,临渊盘腿坐在灰色平面上,看着面前艾尔德兰的投影。代表阿尔文的金色光点在北方雪域上一明一暗——像一颗受了伤的星星。
「触媒碎了。」她说。
「在他找到新的之前,打不过任何一个魔将。」
「这正是他需要的。」
她的手指在阿尔文的光点上轻轻拨了一下。光点的亮度下降了一个级别。然后开始缓慢回升。
「勇者不被打碎一次就不会真正变强。他不碎——」
临渊停顿。
「艾因就不会抱他。」
灰色平面上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