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文被送回学院的时候,深秋的银杏叶落了满地。
巴雷特在正门口接他。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他从冒险者公会的护送马车上扶下来,左手架住他的肩膀,右手拎起那个几乎没装什么的行李袋。
「瘴气侵蚀?」
「右臂。」阿尔文把袖子卷上去。前臂外侧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的灰瘢——触须擦过留下的,不深,但皮肤表面的灰色一直在缓慢扩散。「碎片也碎了。」
巴雷特的手劲重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先回宿舍。格里芬今天晚上有实战课,到九点不在。」
「我去图书馆。」
巴雷特没有拦他。
图书馆的魔导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一如既往。艾因正站在梯子上整理第十一排书架顶层,听见门推开的声音之后头也没回。
「关门轻——」
然后她回过头。
阿尔文站在门口。左脸上贴着一块没撕干净的星辉药布,嘴唇干裂,深蓝色的管理袍——她那件——叠了两折被他捏在手里。袍子上有灰雪的痕迹,被体温烘干之后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灰色纹路。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艾因从梯子上下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
「水在烧。」她说。
阿尔文走到借阅台旁边那把旧椅子前面坐下。坐下之后把头埋进胳膊里,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艾因把茶壶放到炉子上,等水烧开的间隙里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了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的不是茶叶——星辉药布、消毒用的星辉酒精棉和一卷被压得皱巴巴的绷带。一个没有觉醒星轨的微尘级图书管理员不应该有这么齐全的应急医疗包。但她有。
她走到他旁边,把旧药布从他脸上撕下来。酒精棉按上去的时候,阿尔文的肩膀抽了一下。
「疼。」
「正常。」
「你至少说一声再往上按。」
「说了就不疼了?」
阿尔文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很闷,闷在胳膊里,但确实是笑。
艾因把新药布贴上,按平边角。然后拉过他的右臂——袖子卷上去,那道灰瘢在魔导灯下比在雪地里看起来更触目。她用手指沿着瘢痕边缘量了一遍长度。手指是凉的。
「扩散了多少。」
「从珂尔村回来之后没变长。但颜色深了。」
她翻出一小瓶星辉酒精棉,沿着瘢痕边缘一寸一寸地擦过去。动作比处理脸上的擦伤慢了十倍——倒不是因为伤口大,这种瘢痕她只在安瑟尔姆的论文插图里见过。
沉默。炉子上的水开始发出即将沸腾的细响。
「珂尔村——」阿尔文说,脸仍然埋在胳膊里,「魔将用一只手挡住了群星之力。然后它走了。没杀我。它甚至懒得杀我。」
「嗯。」
「我现在和入学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没有碎片。没有群星。没有——」
「茶。」
阿尔文抬起头。
一杯红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杯子是那只画了小星星的白瓷杯。茶的颜色刚好——艾因从来不会把红茶泡得太浓或太淡。水温刚好。杯子刚好放在他右手边,和他的手指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喝完。」艾因坐回借阅台后面,翻开那本没完没了的旧书。
阿尔文看着那杯茶。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那块新贴的药布轮廓。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问什么。」
「我为什么明明没有星轨还要来这个学院。」
艾因翻了一页。
「你那一届笔试第一名。在没有任何星轨的前提下把理论卷做到了满分。」她翻书的节奏没有变化,「想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不想知道的人问了也是白问。」
阿尔文端起茶杯。然后放下。
「我的村子在东南边境。不在七国的任何一张防卫地图上。没有驻军。没有冒险者哨站。最近的哨站骑马也要一天,等巡逻队到了什么都晚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和巴雷特念档案的语调有几分接近。
「五岁那年,一只瘴气兽翻过了山。村里没有星轨持有者。没有人能挡。」
「我躲在谷仓后面的草垛里。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他端起茶杯。手很稳。「——村子还在。但不再是活的了。」
艾因翻书页的手停了。那颗不在星图上的星星在窗外暗了一瞬,然后调回了原本的亮度。临渊在听。
「后来边境的冒险者把我和另外两个小孩送去了最近的城邦。我从五岁到十六岁换过三间孤儿院。每一间都有人问我——你的父母呢。你的星屑测了吗。你想不想学魔术。」
「我说想。然后他们给我做了测定。」
「微尘级。」
「然后他们说——没关系。学不了魔术可以学别的。可以当木匠。可以种地。可以活着。」
阿尔文把茶杯放下,看着杯壁上画歪了的那颗星星。
「我没怪他们。他们说的是对的。微尘级确实不配学魔术——因为微尘级学不了。但他们漏了一件事。」
「什么。」艾因的声音很轻。
「他们说——可以活着。」阿尔文把右手摊开。手心上那几条被石柱碎片割过的细痕已经结了痂。「我不想只是活着。我想让下一个五岁的小孩躲在草垛里的时候,有人来——哪怕来的人什么星轨都没有,哪怕他只能把那个小孩从草垛里拉出来,说一句'不用躲了'。」
沉默蔓延了很长时间。炉子上的水壶发出一声低鸣。
「所以你考了笔试第一。」艾因说。
「所以我考了笔试第一。」阿尔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结痂的手心,「安瑟尔姆说的那句其实不对。我不是不需要任何人认可,我需要有人告诉我——微尘级能考笔试第一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有人告诉你了吗。」
阿尔文抬起头。
艾因隔着借阅台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和平时一样安静,但又不太一样——平常她不打扰任何人,今天她在等他。
「有。」他说。
他盯着她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
「艾因小姐。」
「嗯。」
「谢谢你告诉我微尘级也能变成群星。」
「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说过。」
艾因翻了一页书。手指在纸面上停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那是你说的。」
窗外的星星在云层后面闪了一下。
深夜。阿尔文在旧椅子上睡着了——三天以来第二次在图书馆里真正睡着。艾因把管理袍从他对面那把椅子上拿起来,盖在他肩上。袍子比几天前更旧了——在北方的风雪里走了一趟之后,布料上多了几道洗不掉的黑灰色纹路。
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用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他右手心那道结痂的伤口——那是石柱碎片割的,和胳膊上那道灰瘢不同。碎片伤已经快好了。她的手指是凉的。
「草垛很冷的。」她压低声音,像是在对一个五岁的男孩说话,「你那时候就该有人给你泡杯茶。」
虚空里。艾尔德兰的投影上,学院方向的那颗金色光点已经稳定回升到了接近出发前的亮度。临渊看着那条连接图书馆两个光点的金色丝线——比上次又粗了一圈。
「受肉独立行为。深度情感附着。因果线增强——级别提升。」
她的手悬在线上面。没有弹。也没有按。
只是悬着。
「……继续观察。」
灰色平面上没有声音。那颗完全没有光的黑色球体在星海的边缘静止着。今晚没有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