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雷特在阿尔文回学院的第四天早上出现在了图书馆门口。
「伤好了就出来。」教官把门推开半边,往借阅台的方向瞥了一眼,「训练场。今天是理论课。」
「谁的理论课。」
「安瑟尔姆的。」巴雷特说完就走了。
阿尔文从旧椅子上站起来。左脸上的星辉药布已经拆了,只剩一道很浅的红痕。他把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管理袍叠好放在椅背上——艾因这几天一直没跟他要回去。他也没主动还。
训练场上只有三个人。
安瑟尔姆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比他的脸还大的手稿。巴雷特站在他旁边。莉莉安娜站在十二号石柱下面,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叫我来做什么。」莉莉安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
「维斯特同学。」安瑟尔姆翻了一页手稿,「你欠群星之子一次。他欠这个世界一只魔王。」
「我没欠他。」
「你在星辉节之后对着公爵府的管事说了六个字——群星之子欠我一条命。」安瑟尔姆抬起头,「维斯特家的人说话从来不算数,但你不一样。」
莉莉安娜沉默了片刻。
「我哪里不一样。」
「你妈不一样。」安瑟尔姆把眼睛重新埋进手稿里,「你妈在嫁进维斯特家之前姓霜语。凯瑟琳·霜语——你们星轨战术论的授课老师——是你母亲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一辈子没跟维斯特家低过头。你身上有一部分东西不是维斯特家的。」
莉莉安娜的手指尖结了冰。薄薄的,很快就化了。
「你要我做什么。」
「陪练。群星之子需要在不触发星轨的状态下应对序列7的实战压力。他现在没触媒——」
「我有。」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训练场入口。
艾因站在那里,深蓝色的管理袍外面多套了一件看起来没什么用的薄外套,右手拿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管理员。你不上班?」巴雷特的眉毛挑了起来。
「周二图书馆闭馆。」艾因走到训练场中央。她把布袋放在石阶上,解开袋子。里面是七块石头。每一块都只有拇指大小,颜色从灰白到暗金不等,表面有不规则的纹路——天然形成的矿脉——不是后天加工的。
「群星石。地下书库最深处的一个旧铁箱子里找到的。」她拿起其中一块暗金色的,「三百年前有人把它们封存在学院地下。封条上写的字不是人类的通用语。」
安瑟尔姆放下手稿,拿起一块石头对着日光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石头的纹路上慢慢摸过一遍——那是七条纹路,每一条的走向和间距都不一样。
「七条星轨的矿石样本。」老人终于开口,「炎、冰、风、水、光、影、时空。每一块对应一条途径。」
「他不能只用一块。群星之子需要同时和尽可能多的途径共鸣——目前能找到的就这七块。」艾因把七块石头在石阶上排成一行,「第十二号石柱的碎片只能传导一条星轨的共鸣——群星之子的力量流过它的时候,像把七条河的水灌进一条渠,渠自己先垮了。碎片就是这么碎的。」
「管理员。」莉莉安娜眯起眼睛,「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艾因没有回答。她把七块石头推到一起,推到阿尔文面前。
「不一定够。但比一块碎片好。」
阿尔文低下头看着七块拇指大的石头。它们躺在晨光里,安静地反射着微弱的颜色。他伸手碰了碰那颗暗金色的——光之星轨的矿石。指尖接触到矿石表面的瞬间,石头上那条天然矿脉亮了起来。
然后是炎之星轨的矿石。然后是冰的。
七颗石头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没有冲击波,没有爆炸。只是温和地、持续地亮着,像是七盏被同时点燃的小灯。
「触媒共鸣。」安瑟尔姆说,「群星矿石认主。你不需要任何仪式——石头本身选择了你。」
阿尔文抬起头看艾因。艾因已经退到了训练场边缘,黑色的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和平时一样安静。她靠在一根星辉石柱上,双手插在那件薄外套的口袋里。
他忽然想起她说「周二图书馆闭馆」。
图书馆周二不闭馆。从来都不。
「今天晚上图书馆开门吗。」他问。
「和往常一样。」艾因面不改色。
巴雷特无声地把脸转开。莉莉安娜的冰霜在指尖上结了一朵很小的雪花。安瑟尔姆把手稿翻到第四十九页,假装在阅读。
阿尔文把七颗石头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灰色布袋里。最后一颗放进去的时候,袋子口被他用拇指按住了。没让她看见——他留了一颗。暗金色的那颗。他把它滑进了手套内侧。
当天晚上,图书馆。
阿尔文推开门的时候,艾因在借阅台后面翻着她那本没完没了的旧书。炉子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她在他推门之前的几分钟把水壶放了上去。他推门的时候壶嘴刚好冒出第一缕白汽。
「红茶。」
「嗯。」
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杯子是那只画小星星的。他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左手手套脱下来,把藏在手套内侧的那颗暗金色石头放在借阅台上。
「还你。」
「七颗都是你的。不需要还。」
「这颗不一样。」阿尔文把石头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它碰到你的时候也亮了。在训练场上你递石头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快——大概只有一只萤火虫亮一次的时间。但我看见了。」
艾因翻书的手停了。
「安瑟尔姆说群星矿石认主。但这颗石头碰到你的时候亮了——不管你是微尘级还是什么。」阿尔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想猜。你不说也可以。但这颗石头我不会拿。」
艾因低头看着那颗暗金色的小石头。它在借阅台的木质台面上安静地躺着,表面的矿脉在魔导灯的橘黄色光照下泛着模糊的光。
然后她把它拿起来。
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矿脉亮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人从很远的对岸叫了一声。
然后灭了。
「群星石对终末的因果有反应。」她说。
阿尔文看着她。
「我不需要你解释。」他说。
「我知道。」
然后艾因把那颗暗金色的石头放在了白瓷杯子的旁边。杯壁上那颗手画的小星星被魔导灯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星空里,那颗不在任何星图上的星星暗了下去。但暗得不太一样——它在收敛。像一只眼睛在看一张被小心折叠起来的纸。纸上写了什么,它全都知道。但它没有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