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瑟尔姆的办公室在学院主楼最顶层的塔楼里。房间不大,四面墙都被书架占满,书架上塞的全部是手稿。一捆一捆的,用不同颜色的丝带扎着,丝带的颜色代表了不同的年份。黄色最早,红色最晚。红色的只有一捆。
阿尔文站在门口。巴雷特站在他身后。
「进来。」安瑟尔姆坐在一张被手稿堆满的桌子后面。桌上唯一空出来的位置放着群星石的灰色布袋——袋口敞开着,里面是六颗拇指大的矿石。第七颗不在这里——阿尔文把它留在了图书馆的借阅台上。他指了指桌子对面一张摇摇欲坠的旧椅子。
阿尔文坐下。巴雷特没有坐。他靠在门框上,左手手套无意识地捏了又松开——阿尔文见过这个动作,巴雷特只有在打算听一个很久以前就想听的故事时才会反复捏手套。
「三十七年前。」安瑟尔姆从书架最上层取下那捆红丝带的手稿——不是阿尔文拿去上课的那本原稿,是他自己留的批注备份,字迹比原稿更密,页边距里塞满了原稿上没有的补充公式。他解开了丝带,「我提交了一篇论文。论文的标题是《群星之子星轨考据与序列共鸣假说》。学院把论文压在了参考书区。三周之后,圣教会派了两个司祭来——」
「把论文烧了。」巴雷特说。
「烧的是翻印版。原版被我提前换走了。」安瑟尔姆翻开手稿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到近乎透明,但上面的字迹没有丝毫模糊,「教会烧掉论文不是因为它写了什么——是因为它还差一个脚注。」
他翻开第七页。第三个脚注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三圈。
「衰减系数。三十七年前我故意算错的。」
「那天你在课堂上纠正我的时候,我才确认——我等的人是你。」
安瑟尔姆的手指停在红色的圆圈上。
「群星之子在正确的时间遇到正确的错误。那个错误会让他发现真相。教会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在等。等某一个学生翻开某一份影印版的第七页,指着第三个脚注说'这个数据不对'。等了三十七年。」
巴雷特捏紧手套。没有出声。
「那是谁把论文藏在参考书区的。」阿尔文问。
安瑟尔姆抬起头。瘦高的老人在夕阳光下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一个在图书馆工作了五年、连星轨都没觉醒、却把整座地下书库目录背了下来的女管理员。」
阿尔文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手套里的暗金色石头贴着皮肤的位置微微发着热。
「今天要做什么。」他说。
安瑟尔姆把群星石在手稿上排成一排。巴雷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暗金色的小石头放在末尾——「管理员刚才塞给我的。她说训练场上少一颗石头就不能同时开七条途径。还让我转告你——周二图书馆不闭馆,她那天骗人了。」阿尔文把最后那颗暗金色的石头排进队里。依次是灰白、深红、蓝白、青绿、暗金、墨黑、银灰。炎。冰。风。水。光。影。时空。
「群星之子不是一条单独的途径。是同时容纳多条途径的容器。你过去的每一次觉醒——血觉醒、碎片释放——都只是漏了一点出来。真正的群星之力需要同时打开这七条途径,共振频率必须完全一致。」
「序列晋升。」
「对。我在课上讲过——常规途径的晋升需要炼制星辉药剂和星仪阵仪式。但群星之子不一样。你的序列晋升不需要药剂,不需要仪式——你的星仪阵在地面上。」安瑟尔姆走到塔楼的窗户前推开窗。外面是训练场。十二根石柱在夕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十二根星辉石柱,七颗群星石,七个途径同时共鸣。」
阿尔文站在窗前看着训练场。他在实战课上第一次赢过尼尔·斯通的时候,曾经以为那就是变强——不去依赖星轨,靠脑子和身体。然后他在星辉节上释放了群星之力——又以为那才是变强。然后他在珂尔村的雪地里被魔将一只手碾碎。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些只不过是变强的路上漏出来的光。真正的路现在才开始。
「从序列几到几。」他问。
「从未觉醒到序列7。」安瑟尔姆关上窗户,「群星之子的序列晋升不是一级一级来的——是一段一段跳的。序列9到7是第一次跳跃。7到4是第二次。4到1是第三次。1到——」他没有说完。
「到零是什么。」
「没有人见过。」
晚上。训练场。
十二根星辉石柱全部激活。石柱上的铭文在夜空中发出的光比平时亮了至少三倍——巴雷特用自己的炎之星轨提前给结界供了三个小时的魔力。
阿尔文站在场地正中央。七颗群星石悬浮在他周围——每一颗都被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连接到他右手手腕上的血管纹路。安瑟尔姆站在场地边缘,手稿翻到了最后一页。
莉莉安娜站在他旁边。巴雷特站在场地另一侧,双手手套的火焰压缩到了最低——随时准备介入。
「七条途径同时共鸣。如果你在任何一个节点上犹豫,石头会过热——」安瑟尔姆看了一眼石阶上的计时器,「你有九十秒。」
「九十秒之内如果没完成呢。」
「石头会碎。你会被七条途径的共鸣反馈震飞出去——」
「和珂尔村那次差不多。」
「比珂尔村那次强七倍。」
阿尔文把手套脱了。银线滑过指尖掉在地上。金色的血管纹路从手腕一下子烧到肩膀,在星辉石柱的光中像一条被点燃的河。
他把右手伸进七颗石头围成的圈里。石头同时亮了起来。
炎之星轨的矿石先接触到了他的手心——深红色的矿脉炸开,训练场的温度瞬间飙升,石柱上的铭文全部转为红色。然后是冰。蓝白色的光从石阶方向蔓延过来,把刚升上来的温度又压了回去。然后风。水。光。影。时空。
七种颜色在阿尔文身上重叠。他跪了下去——右膝砸在地面上,碎石屑在金色和灰色交织的光中悬浮起来。他能感觉到每一根血管都在被拉扯——七条不同频率的共鸣在不同的血管里震荡,像是七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在他的血液里说话。
「稳住——」安瑟尔姆的声音穿透了共鸣的噪音,「别让任何一根血管锁死——放松——让它们流过去——」
阿尔文咬着牙把右拳砸进了地面的石缝里。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溢出,把整片训练场的地面照亮。十二根石柱上的铭文同时转成了金色和灰色——双星共振。
计时器归零。
灰白色的雾散去了。
阿尔文跪在场中央,右手还压在石缝里。七颗群星石已经全部暗了下来——没有碎。每颗石头的表面多了一层新的纹路,覆盖在旧矿脉之上,颜色比原来更深了一度。它们被强化了。
「序列7——星辉法师——」安瑟尔姆的笔在手稿上飞快地记录,「群星之子序列7——炎、冰、风、水、光、影、时空——七条途径同时晋升——全身感知大幅强化——肌肉反应速度提升——星轨首次可外放——」
「安瑟尔姆老师。」阿尔文从地上站起来。右手手掌上是刚才砸石缝留下的血痕——但现在血痕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什么事。」
「你说的那个衰减系数。如果是故意算错的——那正确答案从一开始就在你手里。」
安瑟尔姆停住了笔。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
「为什么不发。」
「因为三十七年前,教会的人告诉我——如果有人能在群星之子觉醒之前把衰减系数填对,那个人就会被定为下一任群星之子。不管他是不是。教会不在乎是真是假——他们只需要一个勇者。」
他放下笔。
「所以我等了三十七年。等到那个在课堂上举手说'数据错了'的人,不是教会培养的傀儡,不是在婴儿时期被抱进大圣堂的候选者,不是一个会用衰减系数换权位的聪明人。」
安瑟尔姆站起来。瘦高的影子在石柱的光中像一根被风刮了很久的老树。
「只是一个在图书馆里算了一整夜、把三十七年前的墨水氧化程度都看出来的、微尘级废柴。」
图书馆。
艾因站在窗边。训练场方向的金色光芒已经消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借阅台——那颗暗金色群星石原本放在杯壁上画歪的小星星旁边。现在那里空着。
她把石头还回去了。六条途径无法和十二根星辉石柱完整共鸣——七颗石头才能同时开七条途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计算。
窗外的星星亮着——暗金色的那颗——安静地亮着。
杯子上那颗画歪的小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空了一个石头的距离。
她的手放在台面上,指尖在那个空位上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还不到时候。」她说。
虚空里。临渊的手指从艾尔德兰的投影上移开。训练场上阿尔文的光点已经从金色变成了一道流动的七色光环——七条途径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共鸣的标志。在她观测过的所有世界里,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那个人。第二次是一个她不打算回忆的名字。第三次是现在。
「序列7。双星共振。七途径同调——」她合上面前的记录,「本世界进度正常。」
灰色平面上没有声音。那颗没有光的黑色球体在星海的边缘微微震动了一下。
临渊没有看它。
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投影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