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西亚修女在星辉节过后半个月收到了一封来自卢米纳斯大圣堂的密信。信的内容很短:大主教阿道夫·格兰瑟姆要求她离开星辉学院,即刻前往铁壁关前线圣教会分部报到。名义上的理由是「前线需要星语巫女协助解读魔王军的瘴气动向」。实际理由在信的第二页——大主教的亲笔附言。只有一行。
> 群星之子在铁壁关。你去看着他。
艾丽西亚把信折好,放进修女袍的内袋。灰色星星吊坠在领口里安静地亮了一下。引导者大人最近三个月很少回应她的祈祷——有时候回应一两个字,有时候没有任何反应。上一次完整的对话还是她挖出石板的那一夜。
她把地下室的门锁好,把图书馆地下三层那扇通往封印室的密道用星语术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痕迹——除了她自己和引导者大人,不会再有人知道那块石板是从哪里挖出来的。然后她收拾了一个只放了换洗修女袍和一本星语术手稿的小包裹,在天亮之前离开了学院。
铁壁关圣教会分部是要塞城墙内侧一座被改建过的小礼拜堂。礼拜堂不大——三排长椅,一座缺了左手的创世之星石像,一个小到只能容一个人跪下的告解室。分部只有两个驻守祭司:一个老到已经记不清经文的老神父,和一个比艾丽西亚还年轻的见习司祭。
「大主教派你来的?」见习司祭把艾丽西亚的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你一个序列5的星之巫女,来这里干吗?」
「大主教的命令。」艾丽西亚把行李放在礼拜堂最后一排长椅上。「群星之子在铁壁关。他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艾丽西亚没有回答。她把灰色星星吊坠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创世之星石像缺失的那只左手里。吊坠在石像手中亮了一瞬——不是圣教会的净化之光——灰白色的。星语术无法解析的颜色。
到铁壁关的第三天,艾丽西亚在城墙上见到了阿尔文·雷斯特。
并非刻意安排的偶遇,她只是在进行每日例行星语观测。要塞级的星辉石阵列会定期向圣教会分部推送瘴气浓度数据,星之巫女的职责是用星语术解析这些数据中的异常模式。她站在城墙西北角的观测平台上,手里的星语术手稿被北风吹得哗哗响。
阿尔文从城墙的另一端走过来。他在检查裂缝——卡伦今早发现东南段第六垛墙的星辉石填充层有松动迹象,阿尔文正在逐一复核。他走到西北角的时候发现观测平台上站着一个穿深褐色修女袍的年轻女人。
「你是新来的祭司?」他说。
「艾丽西亚。」她把星语术手稿合上,「星之巫女。三天前从学院调来的。」
「学院——你认识艾因吗。图书管理员。」
艾丽西亚的手指在手稿封面上停了一下。灰色星星吊坠在她的领口里微微发烫。
「见过。偶尔去图书馆查星语术文献。」她的声音没有变化,「她泡的茶很好喝。」
阿尔文的表情动了一下——那种提到某个特定的人时才会有的微小变化。很轻。只持续了不到一拍。
「你在城墙上做什么。」他问。
「星语术观测。群星之子在铁壁关的消息传到圣教会之后,上面发现要塞周边的瘴气分布出现了异常波动。」艾丽西亚把星语术手稿翻到一页满是密密麻麻标注的页面,「你看这里——你到铁壁关之后,瘴气墙的推进方向偏了大约七度。从正南偏东变成了正南偏西。它在绕开你。」
阿尔文低头看着手稿上的标注。那些符号他看不懂——星语术的专用符号体系和安瑟尔姆搞的星轨学术体系完全不同。但他看得懂那根偏折的箭头。瘴气墙像一条活着的蛇,在碰到铁壁关正面的断崖之后向西拐了一个弯。
「它在找弱点。」他说。
「它找到了。」艾丽西亚用手指点在手稿上一个被她用红圈标了三遍的位置,「铁壁关西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断崖的基岩厚度比正北面薄了将近一半。瘴气墙在集中侵蚀那个位置。按目前的侵蚀速率——」
「四个月。」阿尔文接上,「霍克将军的水晶地图显示也是四个月。」
艾丽西亚看着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说「四个月」的时候,语气和图书管理员说「水在烧」一模一样。他知道铁壁关在倒计时,知道魔王军在绕他,知道断崖有一个他没去过的薄弱面——但他站在城墙上核对裂缝的表情,和他在图书馆核对论文脚注时的表情没什么不同。
「群星之子——」她说了一半停下来。话断在半空,因为灰色星星吊坠在这一刻忽然冷了下去。并非温度层面上的冷——从灵魂深处透上来的。引导者大人在听。而且她不高兴。
「什么事。」阿尔文问。
「你的手套——银线需要找安瑟尔姆校准。」艾丽西亚把手稿合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圣教会修女礼,「愿创世之星保佑你。群星之子。」
她转身走下了城墙。灰色星星吊坠在修女袍内侧持续散发着那种不属于任何星语术谱系的灰白色冷光。引导者大人在沉默。沉默本身就是一个警告。
当天晚上。礼拜堂的地下室。
艾丽西亚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灰色星星吊坠悬浮在她额前半尺的位置。
「你在做多余的观测。」临渊的声音从吊坠里直接传入她的意识。语气比平时冷。冷了很多。「星语术可以感知瘴气分布——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瘴气在绕路,尤其是群星之子。他不需要知道这个。」
「引导者大人。」艾丽西亚的额头贴在石板上,「我只是——」
「他需要变强。需要紧迫感。但不能太紧——太紧会把他压垮。」临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回正常的温度——正常到几乎接近人类。「你做得不算过分。不过下次不要再自作主张。」
「属下明白。」
「他问你艾因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属下说——她泡的茶很好喝。」
灰色星星吊坠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温度比刚才暖了一点。只有一点点。
「……她确实泡得很好喝。」
吊坠落回艾丽西亚的掌心。临渊切断了连接。礼拜堂地下室重新恢复了只有一支蜡烛的安静。
艾丽西亚跪了很久。引导者大人刚才的语气在提到那个图书管理员的时候变了——变回了一个偶尔会露出人类温度的存在。她见过这种温度。上一次是群星之子在星辉节觉醒的那一夜,引导者大人的声音里多了一道她从来没听过的颤。上上次是石板出土之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跪了这么久。也许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三百年来没有棋子发现过的事——引导者大人开始变了。不止是语气,还有提到群星之子时她声音里的那一点温度。
引导者大人自己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假装没有。
艾丽西亚不敢往下想。她把蜡烛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