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阿尔文身后合拢的声响和图书馆那扇铰链松掉的旧门完全不同。图书馆的门关上之后会轻轻弹回一条缝——艾因从来不修，因为她说「修好了就听不出是谁来了」。遗迹的门没有缝。两扇石门咬合之后严丝合缝，连北风都灌不进来。
门后的空间是人工凿出来的。穹顶很高——目测至少十五米以上。墙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颗已经熄灭了近千年的星辉石。阿尔文把手套脱了一只，右手按在最近的一颗星辉石上。星辉石亮了，暗影感知沿着地下矿脉铺开，整个遗迹的内部结构在他脑中出现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一条主廊道笔直向前，两侧分布着六间侧室和几条更窄的支路，廊道尽头是一扇比入口更大的门。门上没有任何开启机关——感知到的是一整面没有任何缝隙的厚重金属。
「前面的星辉石全灭了。」他说，「矿脉还在——但这些星辉石不是帝国原装的，是艾尔德嵌的。一千年前的星轨制品，魔力已经自然衰竭了。除非——」
莉莉安娜把冰晶铺在主廊道的地面上。冰膜向前滑了大约三十米之后忽然碎裂了。没有撞上任何物体——空气里残留的热辐射把它蒸发了。冰之星轨的精密感知在碎裂前的最后一刻传回了一个信号：前方的温度比门口炽热得多——热度不均匀——集中在几个特定区域，形成了一条不规则的巡逻路线。
「傀儡。」她说，「至少两只。步兵型的。热度模式是间隔交替——它们在轮流巡逻主廊道。」
格里芬把塔盾从背上卸下来。盾面的防御铭文在地面的冰晶残余反射下亮起了土黄色的光。「两只巡逻级——一前一后。中间间隔大概多少。」
「从交替模式来看——十五到二十步。」
「够了。前一只交给你——」格里芬对着阿尔文比了下手势，「——后一只我正面扛。莉莉补漏。」
阿尔文把六颗群星石从手套内侧弹出。安瑟尔姆的第四种排列——把尚未激活的途径和已激活途径的位置对调，比自然的排列出力更高，但控制难度更大。他在来遗迹的路上试了两次，每次维持时间不超过十秒。但这不是训练场，没有让他再试第三次的机会。
第一只巡逻傀儡从廊道拐角转了出来。
它的外形和人形没有关系。底座是一块巴掌厚的六角形金属板，上面立着一根与阿尔文腰部齐高的圆柱，柱体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两千年前的炼金符文。圆柱顶端伸出两只同样由符文驱动的金属臂——左臂是一面边缘开刃的弧形护盾，右臂是一柄没有握柄、直接焊接在肩关节上的短剑。底座在离地约一厘米的高度上悬浮滑行，金属板的边缘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极细的光痕——没有魔力，由炼金术驱动，暗影感知对没有星屑的东西无效。
阿尔文能用的只剩眼睛。
巡逻傀儡在距离他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住了。柱体正面的符文从暗灰色转为了橘红色——它在扫描。两千年前的炼金术不知道什么是星轨、什么是群星之子。它只知道有活的物体进入了遗迹。需要排除。
它出手的速度比序列7的星辉法师快了一倍。左臂护盾在前，金属板底座在加速的瞬间将离地高度压缩到了不到半厘米，整只傀儡像一颗被弹弓打出去的扁平石块，贴着地面朝他直冲过来。右臂短剑上挑——目标是他的左侧肋骨。
阿尔文往右闪了半步。短剑擦着他左肋的学院制服划了过去。布料被割开了一道口。没有出血——差一点。
傀儡在冲过他之后没有停。金属底座在惯性力下撞上了后方石壁，符文闪烁了一下——它在借撞击力转向。底座在地面上画了一道弧，重新对准了阿尔文。
「胸口正中——驱动核心——」莉莉安娜的冰膜在傀儡转向时锁定了一个比其他部位亮了将近三倍的热度点。
「看到了。盾面挡住了——」
「核心在柱体正面那块最大的符文石后面。符文石是护甲层。打核心就行，不用管那些手臂。」
阿尔文没有再闪。他把影之星轨的群星石从排列里提前了一个位置——暗影感知铺满地面之后能看到傀儡底座离地间隙里的微小气流扰动。底座每次悬浮加速之前的离地高度会先下降一小寸——那一瞬间是它唯一没有在移动的窗口。
短剑再次上挑。这一次对准的是咽喉。阿尔文在短剑距离咽喉还有不到一掌的距离时蹲下了——往下蹬，右脚踩在墙壁上借力，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从傀儡的底座下方滑了过去。影之星轨的路径把他的身体拉到傀儡正下方——然后他的右手从底座下方伸进去，群星之力在五指之间炸开一道金色冲击波，直接贯穿了柱体正面的符文石护甲。
驱动核心碎裂。傀儡的双臂固定在最后的攻击姿态——短剑悬在离他自己额头不到一根手指的位置——然后整个柱体上的符文全部熄灭。金属底座砸在了地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第二只。」格里芬的声音从廊道深处传来。
阿尔文站起来——左肋的制服破口边缘开始渗血。浅的。
格里芬已经正面扛上了第二只巡逻傀儡。土之星轨的塔盾和傀儡的护盾撞在一起——两种完全不同的防御体系的正面交锋。格里芬的盾面铭文在撞击瞬间亮到了盾面材质能承受的最高温度——老矮人重铸过的防御铭文把这发冲击力均匀分散到整面盾上，而不是集中在一个点上。傀儡的左臂护盾被撞歪了——但傀儡没有痛觉。底座侧滑了半步之后重新校准角度，右臂短剑绕过盾面的左侧边缘直刺格里芬握盾的手腕。
一根冰矛从廊道尽头的阴影里飞过来，穿透了短剑和手腕之间的空隙——打的是剑的侧面。冰矛的穿刺点刚好在短剑剑身的重心位置。短剑被横向震偏了大约两度。两度刚好够格里芬把盾收了回来。
「够准。」格里芬说。
「多亏了你的手腕刚才没闪。」莉莉安娜的声音从廊道尽头传来，冰晶在她指尖重新凝聚。
「闪了就露盾了——」格里芬右脚往前踩了一步，塔盾从斜持转为正面直推。盾面在傀儡的胸口核心上撞了一下——冲击不大，但刚好打断了傀儡的下一轮攻击序列。傀儡在被打断的间隙里露出了驱动核心。
阿尔文左手撑着格里芬盾面翻了过去。另一只手发出的金色冲击波在近距离贯穿了核心。第二只巡逻傀儡熄灭了。
主廊道在两只傀儡被摧毁之后恢复了安静。六间侧室和其他支路里还有巡逻级傀儡的热度信号——但它们没有主动出击。遗迹的防御体系在失去两只前锋之后切换了模式：剩余的巡逻傀儡退回到了侧室深处，让出了通往最深处的主路。
三人继续往前走。主廊道尽头的那扇门——暗影感知到的那一整面没有任何缝隙的厚重金属——在离他们大约五十步的位置越来越清晰。门上刻满了古代帝国语的符文。莉莉安娜翻译了一部分。
「'此门之后为帝国第三试验场。非星之选民不得进入。擅自闯入者——'」她停下来。后半部分的符文被一道物理划痕抹去了——利器划掉的。「——划痕是艾尔德留下的。他的剑痕。」
「他把警告的后半部分划掉了。」阿尔文说。
「因为他觉得后来的人不需要被警告。」莉莉安娜的手指沿着剑痕的边缘走了一遍。划痕的深度和方向都很均匀——精准、冷静的一剑，不带有任何愤怒。「他划掉了后来者的恐惧。」
大门在没有触发任何机关的情况下自行打开了。门后的空间是整座遗迹的核心——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大厅。大厅正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插着一柄剑。
剑身被灰色岩壳完全覆盖。岩壳上有七条矿脉纹路——灰白、深红、蓝白、青绿、暗金、墨黑、银灰。与阿尔文手套内侧那六颗群星石的色泽完全一致。缺了一角——暗金色那一条矿脉的光泽比其他条弱了将近一半。因为那颗石头不在他身上。
但在石台正前方，站着一只傀儡。比巡逻级大了三倍的体型。双臂安装了旋转式炼金刃——每一条刃都在以极低的速度空转，发出沙石研磨的持续细响。胸口的驱动核心被三层符文石覆盖。在它脚下散落着几具已经风化到几乎辨认不出形状的遗骸——冒险者。近千年来试图举起带走那把剑但没能通过最后一道门的人。
守卫级傀儡的头转向了阿尔文。柱体正面的符文从橘红转为白炽。
它认识他。或者说——它认识他身体里烧着的那七条星轨——和一千年前的闯进来那个人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