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没有时间。
临渊盘腿坐在灰色平面上，面前悬浮着艾尔德兰的投影。金色小球表面的因果线比三个月前密了将近一倍，而且每一根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交叉、重新编织。但她的目光不在那些金线上。她在看铁壁关以东的古河道旁那个正在闪闪发光的金色光点。
星之剑。三条途径已经亮了——炎、光、影。第四条在闪烁——时空途径正在被激活的边缘反复试探。阿尔文自己大概还没意识到。他每次用影途径追踪魔物撤退路径的时候，影和时空之间的共鸣频率就会自动接近。安瑟尔姆在论文附录第三十二页写过这个现象——同一方向的途径在实战中会相互催化。安瑟尔姆写对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他自己也不知道，理论本身是对的，主要差在实战数据。现在快有了。
临渊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捏合的手势。艾尔德兰的投影上出现了第二层标注——魔王军的兵力分布。暗紫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压在漆黑山脉南麓。正面是灼骨——炎途深渊化，位阶深层，按深渊供给的魔力量换算到星轨序列，差不多是序列4。东侧是霜叹——冰途深渊化，位阶同样在深层——序列4。两只魔将之间的防线有一条隐约的间隙，宽度大约能容一支轻装突击队通过。
这条间隙并非自然形成——临渊在两小时前用命运丝线在魔王军的因果网上拨出来的。代价很小，只有两只中阶瘴气兽的巡逻路线被微调了大约六十米。六十米在战场上等于一排牙缝的距离，对一场战争来说什么都不算。但在这个位置，刚好够七国联军的侦察兵在三天后的例行巡逻中发现「魔王军的兵力部署存在一个可突破的薄弱点」。
这就是使徒的工作。不降神谕。不给答案。只是把牙缝挪到眼睛底下。
「艾丽西亚。」她开口。灰色吊坠在投影另一端的铁壁关礼拜堂里亮了起来。
「引导者大人。」艾丽西亚的声音通过吊坠传入虚空。她正在礼拜堂地下室里整理星语术手稿——自从上次在城墙上被临渊警告之后，她检测瘴气数据的频率从每天两次降到了两天一次。但精度反而提高了。
「三天后，七国联军的侦察兵会发现一条间隙。间隙指向灼骨和霜叹之间的防区边界。圣教会的主战派会推动联军从间隙发动试探性进攻。你要做的——」
「保持沉默，属下明白。」
临渊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上次您让我不要在城墙上多嘴之后。」艾丽西亚的声音很平——那种被训练了太多年之后把敬畏和憧憬同时压在同一个语调里的平，「属下每天复盘引导者大人的指令规律。您不说的时候，属下应该什么都不做。您说了的时候，属下应该只做您说的。您问'你怎么知道'——这句不在属下需要回答的范围内。」
临渊沉默了一瞬。她轻微偏了一下头——和观测阿尔文觉醒时的反应很像。生气说不上，她只是没想到一个受肉身会开始分析使徒的行为模式。
「星之巫女不应该复盘使徒。」
「属下不是星之巫女的时候也在复盘。属下在贫民区补墙缝的时候就在复盘——哪面墙先倒、先修哪面、修哪面最省材料。」艾丽西亚停了半拍。「习惯。」
临渊的手指从投影边缘移开了。
「联军会在间隙发起试探性进攻。魔王军会用同样的间隙做反包围——因为灼骨和霜叹之间的防区边界缝隙是故意留的。魔王知道联军会看到它。这是双向陷阱。」临渊把投影上暗紫色光点的移动趋势往前推了七天。投影预测的结果很明确——联军的第一波试探部队会在进入间隙后的四小时内遭到灼骨和霜叹的左右夹击。伤亡不会太高——魔王的意图不是歼灭——他在测试。「他也在试。他在用联军试探阿尔文的反应速度。如果阿尔文在四小时内识破反包围——」
「魔王会把他视为优先威胁。」艾丽西亚接上了。沉默了很长时间。「引导者大人是想让他被魔王盯上。」
「对。」
「因为他需要压力。上次珂尔村碎了一块碎片。这次需要碎的不只是触媒——」
「是他认为自己'已经够强了'的错觉。」临渊把投影上的时间轴线拉回到现在。铁壁关以东古河道旁，三条已经完全点亮的途径纹路和一条在边缘闪烁的时空途径，组成了一个还不完整的星图。「他现在有了星之剑。三条途径。在珂尔村被灼骨碾过一次——那时候他连一块碎片都保不住。现在他觉得自己不一样了。再过几天他会开始觉得魔王也许没那么可怕。这种想法比任何魔将都危险——因为他上次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属下什么都不做。」
「你什么都不做就够了。联军会自己看到间隙，自己决定进攻，自己被反包围，自己把阿尔文推到灼骨和霜叹的正面——然后他自己打。从头到尾没有人告诉他任何事。他以为一切是巧合。但每一步都踩在昨天布下的牙缝上。」
艾丽西亚没有说话。但临渊听到了她的呼吸——很轻，比平时快了一点。星之巫女在有话想说但不能说的时候，呼吸会先出卖她。
「说。」
「属下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问。」
「引导者大人在他第一次考了笔试第一的时候，就知道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在他只有一块碎片的时候。在他连星轨都没觉醒的时候。在图书馆借阅台旁边那把旧椅子上。」
临渊没有回答。她面前的灰色平面上有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数据——不是她记录的。和每次一样。
> 因果线预测：勇者阿尔文·雷斯特将在与灼骨的第二次正面对决中解锁时空途径。解锁后战力评级将跃升至序列6级等效。建议在本次战役结束后启动第一阶段收割压力测试。
她把那行数据划掉了。动作很轻。
「撤回。」
灰色平面上浮现了一行新的字。不是临渊写的。和每次一样。
> 撤回理由待定。驳回——理由同上一次。
临渊的手指在艾尔德兰投影的边缘停了三拍。然后她用指尖沿着星之剑的光芒画了一条线——从铁壁关一直画到漆黑山脉深处的魔王城。线在魔王城上方停住了。魔王城的因果光点在她的投影上从来都很模糊——当代魔王阿兹拉被深渊瘴气层裹着，使徒的常规观测无法穿透。但今晚模糊的边缘外侧有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一条线。极细。从魔王城深处延伸出来，穿过了瘴气层，穿过了漆黑山脉的基岩，穿过了铁壁关的断崖，穿过了三个人的行军床，最后停在阿尔文的胸口。线是灰白色的。和她眼底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条线不是临渊画的。
临渊把投影关掉了。灰色平面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安静。那颗没有光的黑色球体在星海边缘停着——它的位置比上次观测时又往艾尔德兰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像一颗被极慢极慢地推过来的棋子。
「……不是你在推。」她对着那颗球说，「是他在走。」
球没有回应。但灰白色的光从它的表面渗了出来——比上次多了一点。和星之剑上那条比她预想中更亮的暗金矿脉一样。多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