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得了晕船症。
自打陪席尔登上了空船后,就有股眩晕加反胃的感觉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一开始还怀疑是今天使用的香水的问题,为了搭配这身正装,我特地把头发束成低马尾,喷了檀香调的香水,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香调的香水,可能我还不习惯它的味道,所以让我感到恶心。
客船微微有点颠簸,这加重了我的晕船症。
我跟着席尔走到客舱,客舱中间摆着一座华丽的巨型沙发,沙发主位上坐着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人,约莫四十岁上下。
“夫人。”
我想,她就是半精灵口中提到的“贵人。”
半精灵女人微笑着迎了上去,亲吻起贵妇人的脸颊。
一阵细微的晃动传来,让看到这一幕的我忍不住想要干呕。
这位贵夫人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我的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转头对席尔夸赞道:
“真俊真俊,还是你家的这身搭配好看。”
“荣幸。”半精灵女人微笑,谦卑地回应。
趁她们聊天的机会,我望向了依偎在贵夫人身边的人,和我一样定位的“情人”
那是个看起来至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和我一样穿着男装礼服,她的身形纤细得像株未长成的芦苇,穿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礼服,领口的蕾丝衬得她脸色发白。
她的目光迎上了我的目光,我看见她面无表情,但隐约透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和厌世感,让我第二次产生不适。
半精灵女人扶着贵夫人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嬉笑着耳语起来。
这一幕让我第三次产生不适,我知道半精灵女人会和别人调情,也见过她周旋于各种人之间,因为她和我的本质并无不同,都是滥情的渣女。
可此刻,看着她当面风流,看着她为了利益放下身段讨好一个地位比我高的女人,我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又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达成了共识,彼此的私人生活互不干涉,所以我甚至没有发作的理由,我必须把这种不适感隐藏好,适应彼此的节奏。
那孩子好像看到我的脸色,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在另一侧坐下。
“莉莉,你去亲亲姐姐。”
贵夫人甜腻的声音传来,莉莉应该是这孩子的名字,这是上位者对她下达的命令。
“好的。”
说着,少女翻身跨坐在我的腿上,然后双手环抱搂着我的脖子,对我莞尔一笑:“姐姐你好。”
这笑容的感觉我再熟悉不过,就是经典的、工作式的、经营的笑容。
她微笑着把脸扬起,靠近我的唇。
看到这张未成年的脸,我的心防彻底崩溃,我没有喜欢小孩子的癖好,这已经突破了我的底线,我能接受的最小的就是艾利辛那个年纪,至少需要成年。
我轻轻把她的脸推开,然后,不忍心地对她说道:
“不用不用,亲脸就好。”
“抱歉,姐姐,请你忍耐一下,不然我妈妈会生气的。”
当我听到妈妈这两个字后,那三番两次发作的晕船症终于到达巅峰,我开始抑制不住地干呕出声。
“呜——呕!”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我连忙捂着嘴,借口离开了客舱:
“抱歉,我有点晕船。”
“莉莉,带姐姐去卫生间,然后拿点晕船药。”
...
在卫生间,吃过晕船药之后,我难得感到缓解了一些。
趴在洗手池前,用冷水反复冲洗自己的脸,体温的流失强迫我的头脑冷静。
那个被唤作莉莉的小女孩,端着晕船药和水站在我的身边,平静地看着我。
我用衣袖擦掉嘴角的水渍,拽着这女孩的手腕:
“你叫莉莉是吗?”
“是的。”
“你多大年纪?”
“...”这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你刚刚喊她什么?妈妈?”
“是的。”
“可是,我家那位跟我说的是...说你是...”
席尔的原话是“情人”,但是这个词我实在是难以对面前这么小的孩子说出口。
“情人吗?”对面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替我说出了这个词。
我点了点头。
“她先是我的妈妈,然后才是你说的情人。”
“什么意思?”
“我是个孤儿,自小被遗弃,我在孤儿院长大,在我八岁的时候妈妈从孤儿院领养了我,然后一直养育我到今天。”
“养育?养育成情人?养育到发生关系?”
“...”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好像是在用沉默逃避我的问题,又好像是在暗示我的问题对她和那位贵夫人来说无关紧要。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触碰我作为一个女儿,也是作为一个人类的道德底线。
——这算什么?现实版的《源氏物语》吗?学习光源氏把紫姬当未来的老婆来养?
无喜无悲,这孩子就这么平淡地看着我,她的眼睛看起来比我更理性,比我更成熟,我可以想象,在她不长的人生里,类似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她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么问。
见我不再说话后,她缓缓开口:
“姐姐,请你不要责怪妈妈,我很感恩她,如果没有她的支持和帮扶,孤儿院根本经营不到今天,我也不可能活下来。”
“我和妈妈之间的关系,全都是我自愿的,她从没有强迫过我,我只是希望我能帮助到她,能让她开心。”
“...”终于,我再无话可说。
片刻的沉默过后,她开口:“抱歉姐姐,我要失陪了,妈妈那边快要开始了。”
末了,她补充道:“你也尽量快点回来吧,不然你家那位就要不开心了。”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再次拉住她的手腕:“你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了?”
她听到这个问题后,再次对我莞尔一笑,就和刚刚的笑一样,依旧是经典的、工作式的、经营的笑容。
我明白这笑容的意思:姐姐,你明明知道答案的。
——畜生,全都是畜生。
...
我回到了客舱。
在莉莉离开后,我本想就此不辞而别,因为那个女人答应过我,我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可以离开。
但我终究还是回来了,不是为了照顾那个半精灵女人的面子,而是因为这孩子还在这里,我还要保护她。
我走过沙发,强迫自己无视了那坨纠缠在一起,扭动的,像蛆一样的东西。
来到莉莉的身边坐下,把这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我捂住她的眼睛。
靠在她的耳边,我柔声耳语道:“不看不看,好孩子不看这些。”
“爱奥瑞尔...啊...”沙发上传来了一些我不该听到的声音。
我不想莉莉也听到这些,于是我轻声哼唱起童谣:
“小小的一片云啊~慢慢地走过来~”
这是记忆里母亲哄我哭泣时会唱的儿歌,那时候我们母女还没有被父亲抛弃。
“没事的姐姐,我已经习惯了。” 她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乖巧得让我心疼。
“请你们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模仿记忆里母亲的样子,我继续歌唱。
“你不要有太强的道德感,会很累的。”
莉莉再次安慰我道,我抬头茫然望向舷窗外。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需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这种场合和我说这种话?
为什么我的身边,无论贫穷富有高低贵贱,上至大贵族家的继承人,下至我抱着的孤儿,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如果说席尔是自愿选择的交易,我是自甘堕落,那这孩子呢?她有的选吗?难道这是她应得的吗?
...
这些问题令我恼火,我也想不明白,现在的我能做的只有照顾好依偎在我怀里的莉莉。
“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
唱着唱着,怀里的她也开始应和我的歌声,用着她尚未褪去稚嫩童音的嗓子。
我把脸轻轻靠在她的头上,闭上眼睛,装作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游船轻轻晃动,我想象着,此时的我正带着她,泛舟于一片花海。
我们唱着歌,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好看的花,春和景明,阳光明媚。
渐渐地,我的五感变得澄澈和安宁,我好像真的听见了漫山遍野的鸟鸣,嗅到从远处传来的花香。
我装作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直到,这世间真的只剩下我们。
她乖巧地坐在我的怀里,绽出甜甜的微笑,那是真正的微笑,属于孩子的笑,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原来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开~”
我们轻声歌唱,唱着童年的歌,我盖住她童稚的眼睛。
我希望她看不见,听不见外面发生的一切。
那是个肮脏的人间,它要每个人都脱光衣服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