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把脑袋抵在威士忌的酒瓶上时，我打了个嗝，过量的酒精从胃里翻涌到食道，呛得我胸口发疼。
酒吧里的声音在我耳边慢慢飘远，像隔了层浸水的棉絮。原本嘈杂琐碎的环境噪音，被揉成一团，就像断断续续的虫鸣，在我的鼓膜上瘙痒。
我盯着酒瓶上星星点点的光斑，感觉自己好像变得瘫软，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举着，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我盯着瓶身棕红色的倒影，瓶子里的景象慢慢清晰，我看到了酒吧天花板上的霓虹灯，霓虹灯下面坐着一个妹妹，这个妹妹看起来像是被拉成双倍宽度的艾利辛。
“艾利辛，姐姐对不起你，我是个混蛋姐姐。”
对着瓶身的倒影，我开始迷蒙地自言自语，尾音黏着酒气，语速慢得发飘，每个吐字都撞在一起。
瓶子里的人影伸出手，那双手大得诡异，从瓶子里面伸向了酒瓶的外壁：
“别喝了，姐，别喝了。”
从虚空中飞过来一双手，不知道从哪里来，按在我的酒杯上。
这双手真是让人讨厌，难道它看不到我正在跟我妹妹说话呢吗？
就是瓶子里面的那个妹妹，红红的...圆圆的...多可爱...
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如果她不是我的妹妹就好了...
“你真的不能再喝了，这都第几瓶了？”
第几...第几...你问这个干嘛？
我皱了皱眉：“不关你的事...”
推开盖在玻璃杯口的手，一饮而尽。
咽下这口小甜水，我感觉自己又往上飞了小半截。
远远的，另一个声音出现在虚空中，由远及近，像是裹在气泡里面：
“好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酒吧来了？”
突然，我的酒瓶里面出现了第三个人影。我瞪大眼睛，把脸凑近酒瓶仔细瞧了瞧，居然是蒂尼娅。
不知道什么时候，蒂尼娅也偷偷钻到我的瓶子里面了，现在我的瓶子里面有三个人了。
“哟？你妹妹也在呢？”
瓶子里的蒂尼娅，转头对着了瓶子里的艾利辛打了个招呼。
“嗨？我在这~”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瓶子里的蒂尼娅招了招手。
“呃，你姐姐她喝多了？”
“对。”
“她今天怎么了？”
“这...唉...这说来就太话长了。”
瓶子里面的蒂尼亚和艾利辛说着话，我看这样子，她俩指定是在说八卦，不行，这我得听听。
我把耳朵贴在酒瓶上，仔细听了半天，我依旧听不清里面的两人在说什么。
我晃了晃瓶子：“大点...我听不见~”
“别发疯了，好姐姐，醒醒，醒醒。”
——啪啪。
从虚空中飞来两个巴掌砸在我的脸上。
“我在这呢。”
我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蒂尼娅居然从瓶子里面钻出来了，就站在我前面。
我回头看向威士忌酒瓶，哦不对，瓶子里面那个双倍宽的蒂尼娅还在里面，真神奇，这世界上居然有两个蒂尼娅，一瘦一胖。
瓶子外面那个蒂尼娅摸了我一下，然后问：“你怎么了？”
“她能听懂？”虚空中又慢悠悠地传来一个声音泡泡，有点熟悉，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对，你就跟她正常说话就行，虽然她现在脑子不清醒了，但是她事后都能记得。”
“这是你姐姐的特异功能，我之前陪她喝酒喝过老多次了，我发现的。”
“不过看她现在这样也说不明白，来帮我把手，一起把你姐姐抬去卫生间清醒一下。”
瓶子外面的蒂尼娅向我走过来，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滩井水，她提着水桶过来，把我从井里提了起来。
我在水桶里晃啊晃，我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一艘船，航行在**大海的中间，海上刮着风暴大雨，摇动着我的桅杆。
...
“好姐姐，我要开水龙头了哦。”
...
突然，我变回了人，在大海中央，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海水，看不到陆地的影子，海水冰冷刺骨，往我的衣服里钻，像细针扎在皮肤。
我挣扎着游泳，游着游着，我看到一艘小船，我游到小船边爬了上去，我看到划船的人是艾兰，我想要拥抱她，结果被她推开。
然后我很生气，我从船上跳了下去，我恼羞成怒地把她的船掀翻了，我想把她拽到海里，结果她跳起来，变成一只天鹅飞走了。
然后我继续游，我看到了第二艘船，划船的人是席尔，这次她主动拉我上船，我上来一看，船上坐着一大堆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人，这里已经坐满了没有我的位置。
最后我看到了第三条船，第三艘船我一登上去就变成了一座沙发，我躺在沙发上，然后艾利辛蹲在沙发最角落的地方，脖子上挂着枷锁，锁链的另一端在我手里，她怯生生地看着我，她喊我姐姐，我不耐烦对她摆了摆手，她就哭着坐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怀里。
——质疑夫人，理解夫人，成为夫人。
“不对！我不是夫人！”
这个最可怕、最让我难以接受的幻想像是鞭子抽在我脸上，我一瞬间便惊醒。
我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擦掉脸上的水，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周遭的景象也随之扭曲变换——冰冷的海水、无边的空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酒吧暧昧的霓虹，蒂尼娅和艾利辛就站在我身侧。
我躲开来自妹妹的目光，出于羞愧，我不敢告诉她，昨天晚上的我是带着何等卑劣的目敲响她的房门。
我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希望从她身上谋求一张上岸船票。
为了这个自私的目标，我居然想要做和夫人类似的事，利用她对我的依赖和她青涩的爱，一点点将她圈在自己的掌控里。
好在命运之神足够荒唐，给了我一个大比兜，告诉我这是我的亲妹妹，然后一脚把我踹回海里，让我在最后一刻醒悟，即使已经越过不可挽回的红线，但至少没有在红线另一边一路走到黑
我甚至觉得，自己比夫人还要恶劣。夫人与莉莉，终究只是养母与养女，没有血脉相连，可我和艾利辛，是流淌着相同的血脉的亲人，我用我的功利心玷污了这份亲情。
这本是一段感人肺腑的姊妹相认故事，如果它没有发生在床上的话。
“清醒了吗？”蒂尼娅对我问道。
我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酒精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摆脱，仍然在冲击着我的大脑，让我感到一阵阵眩晕。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上岸失败了。”
“上岸失败了会这么难受吗？这可不像我认识的好姐姐啊。”
“别问了...别问了...”
我拉着艾利辛微凉的小手，对蒂尼娅摇了摇头。
我隐瞒了最关键的那部分事实，为了保护我和妹妹，我也希望她不要再关注这个问题，不要再揭我的伤疤。
妹妹的体温从手心传来，这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我意识到，现在还有一件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蒂尼娅，我印象里，你之前说过你参加过什么慈善晚宴，里面有福利院做募捐？”
“好像是有来着。”
“你还能找到那时候的信息吗？带我去，这对我很重要。”
我必须做些事情，来向自己证明，我和夫人不一样。
不然，我将永远迈不过去这道坎。
我真的会淹死在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