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
我找到半精灵女人,把我准备出国待一段时间的事情告诉了她,她正在西边的耳楼,摆弄研究着她的文物收藏。
她把画卷铺在桌上,一边转动卷轴摊开画卷,一边问:
“还要别的要跟我说的吗?”
“没了。”
“门旁边的第二个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三行第二列的抽屉,去打开。”
头也不抬,她朝着收藏室入口的地方呶了呶嘴。
我疑惑地看了她两眼,走到她说的位置,打开抽屉。
里面是一张写着我名字的支票。
“和上次一样,五十万克朗,再陪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再出去。”
我看着这张支票,有点哭笑不得,我感觉她好像是会错意了。
“我不是跟你闹别扭,我车票都买好了。”
“哦,第四行第二列的抽屉。”
她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好像是预料到了我的反应。
我打开下一行的抽屉,里面是一张一百万克朗的支票。
“双倍价格,够吗?”她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承认,看到这么多零我心动了。
但我已经答应过艾兰,也托妹妹跟公爵母亲说过了,现在没办法回头,我也不想回头。
“不是,我已经决定了。”
我把支票塞回抽屉,走到她身边,义正言辞:
“还有,之前那个信托协议我准备转赠给一家慈善基金会,过几天,你之前送给我的还有我妈那里的东西也都会还到庄园,我整理了一个清单放在你的书房,你有空核对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
“那份信托协议的签字人是公爵,受益方需要她和银行同意才能变更。”
“我让艾利辛和你母亲沟通过了,她没意见。
“哦,说到这里,我建议你把捐赠方的名字写成你,我不想借花献佛。”
她的脸冰冷下来,嘴角抽动一下。
“我不会平白无故给慈善机构送钱。”
“那你就把信托协议收回去。”
“...”
冷笑一声,然后归于沉默,她凝视着我,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我的脸上寻求更多信息。
几秒后,她重新开口,语气柔和了一些:
“再和我说一遍你想干什么,我刚刚没太听清。”
我耐心地把刚刚说过的话重新复述一遍。
她一边听着,一边指尖敲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压迫感。
还未等我全部说完,她便开口:
“想要工作是吧?要是觉得太闲了,可以过来给我当秘书,我有很多事情交给你做,保证让你忙到忘掉所有情绪。
“还是说你只是想喝酒?皇都也有几家酒商,我可以让你过去挂名,过段时间会举办世博会,全世界的酒随便你喝。”
我在她旁边坐下,尽可能专注地看着她,希望她能读懂我的眼神:
“亲爱的,来,看着我。”
她的眸子对上我的眸子。
我看着这对瞳孔,从她的眼神里我读出,她是听懂了我的意思的,但她在假装不明白。
——她在自欺欺人?
但不管她是怎么想的,我都已下定决心,我不会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我看你根本就是明白的吧...”
“我是想和你结束了。”
说完,我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变化。
我看到她的眉毛一点点皱起,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你最近怎么了?”
她的手抓在我的胳膊上,仿佛是在警告我:
“是那个艾兰跟你说什么了?”
她的胸口起伏,脸色完全沉下来:
“我不同意。”
她的另一只手也攀上我的胳膊,攥住我,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说我不同意,未来你就住在这里,哪也不去。”
我有些惊讶,我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信托协议和那些钱我是不可能收回去的,你继续拿着...
“那是我送给你的,你必须拿着。”
她怎么会这样?表现得太不体面了,一点也不像我熟悉的她。
难道说…
痛感从手臂上传来,让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我早该发现的事。
——她也越界了。
我心生埋怨,埋怨自己引以为傲的渣女本能居然变成了一种钝感力。
天呐,我早该明白的,她和我从来都是一样的人,她和我拥有同样善变、饥饿、喜新厌旧的灵魂。
当我的占有欲越界的时候,她又何尝不在越界呢?
我理解了她情绪的来源,所以我没有生气,我深吸口气,尝试安抚她的情绪:
“你别反应这么大嘛,我只是换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又不是不回来了。说不定没两天我就玩腻了,我就回来找你了。”
“你把我的庄园当什么了?马路边的公共厕所?想上就上,想走就走?
“我再跟你说一遍,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准离开。”
面前这张写满情绪的脸,简直和那天晚上她说我越界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好哇,原来双标的不止是我一个。
想到这里,我心头泛起一丝恶趣味,想要捉弄报复她的恶趣味,我只用这一句话就可以终结比赛:
“亲爱的,你的情绪越界了。”
这是她曾对我说过的话,现在被我原封不动还给她。
现在她应该意识到,她和我一样走到了死路,我和她的关系,逐渐逼近了彼此的底线。
我欣赏着她五味杂陈的表情,我可以想象,此时此刻的她正共情到那个夜里的我,体验着我所经历的情绪波涛。
只不过今日攻守易形,轮到我去评价她了。
“我们靠的太近了,现在我需要离远点,才能更好地爱你。”
沉默思忖许久,她放开我的胳膊,垂着头,黯然开口,声音沙哑:
“等等...我有个方案你考虑一下...
“我曾经找过我的母亲,不是公爵,是另一位母亲,为我提供一半精灵血脉的生物学母亲。
“她住在新大陆,我可以找到她。
“但是这种行为...毫无疑问突破了我家族的底线,也突破了所有白银家族的底线,我会彻底与家族决裂。
“这意味着,斩断所有的社会关系,然后去新大陆,从零开始,和你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亲爱的,这是我能为你做到的全部了。”
她的话让我震惊,我简直无法想象她真这么做了会发生什么。
但即使这样,我觉得也没有解决问题的根源,我并不是不满意夫人或者她身边的谁。
问题的本质是,她和我就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想要占有对方的全部,但是却无法奉献自己的全部。
她这副败犬的模样看得我心疼,因为我体验过,我知道她现在有多难受,多混乱,多纠结。
于心不忍,我轻轻抱住她,耳语着安慰道:
“今晚再做最后一次吧,后天我就走了。”
我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晚安吻:
“我会继续爱你,这段时间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起身,我往屋外走去。
我不敢再停留,因为那双憔悴的眼睛。
我怕我再多看她一眼我就会心软,然后冲过去拥抱住她,告诉她我不走了,你别难过。
她知道的,我就是会这么做的人...
只有她知道。
...
在我走到门前,准备抬手开门的一瞬间...
破风的呼啸声于身后骤响。
紧接着,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是后颈的冰凉感。
一阵尖锐却短暂的麻意席卷全身,意识像被猛地抽走,眼前的光线骤然模糊。
控制不住身体的平衡,我摔倒在地上。
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我看到她向我走来,手里拿着法杖。
眉眼低垂,额发落在眉骨间,遮住她的脸。
她唇瓣翕动,微微嗫嚅:
“原谅我。”
颀长的身影站在我眼前,背着光,投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我们本该有个好结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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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本可以拥有一切。
We could have had it 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