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向你提出决斗,生死决斗。”
魔法师擦了一下嘴角:
“很好。”棕色的瞳孔燃烧起来,“看来我们的分歧只有通过暴力才能解决了。”
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握住法杖的中段,将象牙短杖竖直举在面前。
那根通体牙白的象牙法杖笔直立在空气中,杖尖朝上,将她的脸平分成左右两半。左半边藏在额发和阴影里,右半边闪着魔法的幽蓝色微光。
“我,席尔爱奥瑞尔,哈顿侯爵,白银诺亚传承法师,世袭贵嗣,捍卫门楣,接受你的挑战。”
艾兰从腰间抽出短管来复枪。
她双手举枪,枪口对准席尔的肩膀。
“我,艾兰泽林,勋章爵士,国立科学院荣誉顾问,以名誉立誓,今日与你决斗。”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开火了。
两人的目标出奇一致:缴械,逼降,而非死斗。
秘银子弹被射出,精准击中象牙法杖的杖身,“咔嚓”一声,洁白的杖身应声裂开一道细纹;与此同时,奥术飞弹也精准命中艾兰手中的来复枪上,枪身剧烈震颤,精炼月泪溶液从缝隙里喷涌而出,洒落在地面上,发出荧光。
艾兰没有犹豫。
她扔掉受损的来复枪,左手从腰间摸出两枚炼金试剂,用力朝魔法师的方向掷了过去。
玻璃瓶在空中旋转,透明的液体在瓶内翻涌。
魔法师抬起法杖,想要用击碎它们,但已经来不及了。
咔。咔。
两只玻璃瓶在法师身前一米的地方炸开,一团浓稠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迅速填满了整个房间。
席尔的视野一瞬间变成了白色。
她意识到这是魔法阻断药,这群奇械师为了对抗法师发明的试剂。
药里的成分会干扰魔法师的元素感知,阻断魔力流动,这间屋子密闭的环境为药剂提供了完美的发挥条件。
她什么都看不见。
失去了魔力的法师和普通人毫无区别。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听。
用听的。
烟雾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快,正在快速接近。
左边。
法师侧身,一个拳头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她顺势抓住那只手臂,用力一拧,想把对方摔倒。
但对方的反应比她更快,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反向施力,把她的关节压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浓雾中翻滚。
艾兰把席尔压在地上,膝盖抵住她的腹部,左手按住她握法杖的手腕,右拳狠狠砸在她的脸上。
一下。
“这一拳,为你的谎言和羞辱。”
法师的脑袋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下。
“这一拳,为我枉死的同学们。”
嘴角裂开,血腥味在嘴中蔓延。
三下。
“这一拳,是夺妻之恨。”
眼眶肿了起来,视线开始模糊。
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
她左手松开了法杖,在地板上摸索。指尖碰到了一滩冰凉的液体,是月泪溶液,从奇械师那把被击碎的来复枪里流出来的,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
她的手指在液体中滑动,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艾兰没有注意到。
她举起了拳头,准备砸下第四下。
魔法师抬起左手,指尖已经蘸满了荧光蓝色的月泪溶液。她的指尖亮起一小撮火苗,橘红色的,只有黄豆大小,在浓雾中像一朵烛火。
她把火苗按在了地上的月泪溶液上。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栋楼都在颤抖。
冲击波将浓雾一瞬吹散,房间里的家具被掀翻,玻璃窗碎裂,碎片像雨点一样四处飞溅。书架倒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
魔法师艰难爬起,她的左手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小臂的骨头断了,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淌。
但她赢了。
对方伤得更重。
由于直着身子,艾兰被爆炸的冲击波直接命中,整个人被弹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右臂被炸得骨折,鲜血浸透了整条袖子。额头也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血流下来,糊住了她的一只眼睛。
她趴在地上,试图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刚撑起一点又摔了回去。
魔法师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那把桃花扇。
折扇折叠着,扇骨是深色的檀木,每一根都雕刻着精细的纹路。这是她在庄园收藏室里随手拿的,没想到随身携带到现在成了她最后的武器。
她用右手展开折扇,扇面上红白相间的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把扇子举到面前,扇骨抵住虎口,扇面对准艾兰。
这把东洲文物能够作为施法媒介,虽然比不上法杖,但足够用了。
——我居然和一个麻瓜缠斗得如此狼狈,我真是白银家族的耻辱。
苦笑着,法师深吸一口气,催动魔力。
空气中的魔法素重新活跃起来。她感觉到魔力在她体内奔涌,沿着手臂流向扇子,在扇骨尖端凝聚成一点。
清风卷起剩余的抗魔法烟雾,视野终于恢复清晰。
她低声念了一句咒语。
扇子尖端亮起暗紫色的光芒。
“真遗憾。”她说,声音沙哑,带着近乎残忍的满足感,“是我赢了。”
向前一步,扇尖对准了趴在地上的艾兰。
“再见了,天之骄子。”
艾兰抬起头,半张脸被鲜血糊住,只能用一只眼睛看着席尔。
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天之骄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自言自语:
“你以为天之骄子是什么好词吗?
“你以为我想当天之骄子吗?
“你知道天之骄子意味着什么吗?
是啊,天之骄子意味着什么呢?
可能半精灵女人曾经是知道,在她想明白很多事情前,她也曾努力回应家族的期待,让自己担得起这个名分。
但在艾兰的身上,这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成为天之骄子意味着更加残酷的竞争。
意味着学院五千个人里只有一位的首席,意味着要把四千九百九十九个人踩在脚下。
意味着她没有见到最后一面的母亲。
意味着一辈子困于平庸只为供养她的长兄。
意味着为了保全她的前途主动引咎辞职的导师。
意味着主动离开她的安莉娜。
意味着他身边每一个重要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变得无私,变得奉献。
意味着这些爱她的人都会因为她的天赋、前程,选择主动离开,换她一路顺遂。
如果这就是被世界偏爱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她不想当了...
她不想当天之骄子了!
她早就不想当了!
她无数次告诉安莉娜她愿意留下来,只要当年安莉娜但凡自私那么一下,她就可以说服自己——可以了,就停在这里吧。
但是安莉娜没有。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没得选!
她只能继续走在光明、正确的道路上。
她只能背负着安莉娜的爱走下去。
站得越高,身后为她坠落的人就越多。
不敢松弛、不敢堕落、不敢回头,永远被迫往前走,怀揣着对每个人的孤独与愧疚。
她不能让这些爱她的人失望。
她不能让她得到过的偏爱付诸东流。
她不能!
她只能挣扎站起来。
“博士!”
艾利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尖锐而急促。
席尔转头。
她看到艾利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地上那把被击穿的来复枪旁边。
艾利辛捡起枪,用尽全力,朝艾兰扔了过去。
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法师本能地抬起扇子,想要把它打掉。
但她的动作慢了一拍。
艾兰接住了。
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半空中抓住了来复枪,然后——
拆掉损坏的弹仓,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最后一颗子弹塞进枪膛。
法师射出了第二发奥术飞弹。
暗紫色的光芒和黑色的子弹在空中迎面撞上。
然后——
子弹将飞弹吸收了。
暗紫色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在接触到子弹的瞬间就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反弹,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而那颗黑色的子弹,吸收了奥术能量之后,速度不减,方向不变,继续朝魔法师飞来。
席尔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突然意识到那颗子弹是什么做的——
黑月泪凝珠。
是她送给安莉娜的项链。
在那个雨夜几经波折,留在了艾兰家里。
——可悲,她的小猫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她。
子弹穿透了她的手腕外侧,带起一蓬血雾。
她的手掌因为疼痛开始痉挛,力道瞬间抽空,五指不受控地松开,桃花扇从她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桃花扇躺在她面前,扇面沾上了她的血。这件凄艳的文物在尘封多年后,终于品尝到第二个人的鲜血...
以及第二个人的道心。
她输了。
从她爱上小猫的那一刻起她就输了。
左臂骨折,右手脱力。
半精灵女人低着头,她已无意无力再强迫自己。
胜利者拖着几乎耗尽的身体,蹒跚挪到她身前:
“你这长耳朵的杂种,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