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是陆铮最讨厌的一天。
不是因为有课——课多他倒不怕，反正从小被陆远山训练出了坐冷板凳的功夫。他讨厌周五的原因是：周五晚上有家族电话。每个周五晚上，陆远山的秘书会准时打来电话，然后把电话转给陆远山。通话内容千篇一律：这周学了什么？成绩怎么样？培养了哪些人际关系？最后一定会补一句：“不要浪费时间在没用的事情上。”
陆铮不知道“没用的事情”具体指什么。打游戏？看小说？跟室友吃烧烤？还是——交女朋友？他从来没有问过，因为他知道答案：凡是不利于他以后接班的，都是没用的。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陆铮伸手摸到手机，按掉。屏幕上是微信消息，淫从凌晨两点发的一条：“老铮，明天早上帮我点到，我起不来。”陆铮回了一个字：“滚。”然后起床。
今天早上是《国际金融》，老师姓郑，海归博士，讲课喜欢用英文术语，动不动就来一句“according to the Modigliani-Miller theorem”，听得全班云里雾里。淫从坐在陆铮旁边，两眼发直，笔记本上只写了五个字：“我听不懂。”赵磊今天奇迹般地坐在第一排——不是因为他想学习，而是因为第一排充电口多，他来给手机充电的。
郑老师在讲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图表，然后转身问：“有问题吗？”全班沉默。陆铮其实想问一个问题，但他犹豫了一下，没举手。陆铮的父亲陆远山说过：“不懂就要问，不要怕丢脸。”但陆铮觉得，在全班都沉默的时候举手，本身就是一种丢脸。
下课铃响了。郑老师收拾东西走人，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淫从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老铮，你听懂了没？”
“听懂了一部分。”
“哪部分？”
“他说‘有问题吗’那句。”
“你滚。”
赵磊从前排晃回来，手机满电，心情很好：“中午吃啥？”
“随便。”陆铮和淫从异口同声。
“那就二食堂，酸菜鱼。”
二食堂的酸菜鱼窗口排了长队。陆铮让淫从和赵磊去占座，自己排队。他端着餐盘找到位置的时候，看到赵磊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叫“虎扑”的App，正在看一个帖子：“女朋友跟别的男生单独吃饭，该不该分手？”底下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分”，有人说“先问清楚”，有人说“你也找一个女生吃饭”。
“你看这个干嘛？”陆铮放下餐盘。
“学习。”赵磊头都没抬。
“学习怎么分手？”
“学习怎么处理感情问题。”
淫从在旁边冷笑：“你连你女朋友都没处理好，还处理感情问题？”
赵磊终于抬起头：“我女朋友怎么了？”
“你女朋友上周跟一个男生看电影，你知道吗？”
“知道啊，那是她表哥。”
“表哥？你信？”
“信。”赵磊说得很认真，“因为她让我一起去了。”
淫从噎住了。
陆铮笑了笑，开始吃饭。酸菜鱼不错，鱼肉嫩，酸菜够味，汤也鲜。他吃了两碗饭，把汤都喝干了。吃完饭，三个人去操场散步。周五下午没课，操场上有不少人在跑步、踢球、晒太阳。淫从说他要去健身房，赵磊说他要回去补觉，陆铮说他要回宿舍看书。其实他不想看书，他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下午三点，陆铮在宿舍看《市场营销案例分析》的课件。淫从在健身房撸铁，赵磊在睡觉。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赵磊轻微的鼾声。陆铮看了半小时，有点累了，拿起手机刷了刷。
朋友圈里，赵磊发了一条动态：“营销方案初稿完成，感谢队友们。”配图是一张文档截图。陆铮点了个赞，评论：“辛苦。”赵磊秒回：“不辛苦，应该的。”
他又刷到了伟哥发的照片——他和女朋友在商场里试戒指。配文：“快了快了。”底下评论区炸了：“求婚？”“订婚？”“你才大三！”“伟哥牛逼！”伟哥统一回复：“快了快了，别急。”陆铮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莫名有点复杂。伟哥是他们宿舍第一个脱单的，现在可能是第一个结婚的。陆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谈恋爱。他从来没有认真喜欢过一个女生。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课件。
下午四点半，天突然暗了。
陆铮抬头看窗外，乌云压得很低，风把梧桐树吹得东倒西歪。他想起早上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于是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塞进书包里。这是温岚在他上大学前塞进行李箱的，说“江城雨多，带着”。他一直放在柜子里，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五点钟，雨开始下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直接往下倒的那种。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水花溅开，水沿着玻璃哗哗得往下流，形成一层透明的水膜。操场上白茫茫的一片，雨流狂落。陆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庆幸自己带了伞。
淫从发来消息：“老铮，雨太大了，我在健身房回不去了，你来接我。”陆铮回：“自己没带伞？”淫从：“忘了。”陆铮：“那你就等着。”淫从：“你不是人。”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头：“下这么大雨？”
“嗯。”
“你带伞了？”
“带了。”
“那你去接淫从吧，他怪可怜的。”
“他活该。”
陆铮嘴上这么说，还是拿起伞出了门。他撑着伞走到健身房，淫从正站在门口，像一只被雨困住的流浪狗。看到陆铮，他眼睛一亮：“老铮，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闭嘴，走。”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宿舍走。伞不够大，淫从的肩膀湿了一半，但他不在乎。他搂着陆铮的肩膀，说：“老铮，等我发达了，一定给你买一把两米宽的大伞。”
“你先把自己弄发达了再说。”
“迟早的事。”
晚上六点半，雨还下。陆铮换了干衣服，决定去食堂吃饭。赵磊、淫从点了外卖，窝在床上等。
吃完饭后，陆铮站在食堂门口，撑开伞，准备走。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沈鸢站在门廊下，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她没有伞，雨水溅到她鞋上，她也不在意。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截手。帆布鞋的鞋面已经湿了，颜色深了一大片。
陆铮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上周在食堂看到她吃馒头的样子。想起她在图书馆角落安静看书的背影。想起她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她总是这样，一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求。
他走过去。
“你没带伞？”
沈鸢抬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很深，眼下还是有青黑色，像是永远睡不够。
“没带。”她说。
陆铮把伞递过去：“给你。”
沈鸢没接：“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陆铮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把伞——他出门的时候多拿了一把，是赵磊的。赵磊说“你拿去吧，睡够了刚想起来我有把伞。”
沈鸢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陆铮手里的另一把。雨点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谢谢，你电话多少？”她说。
“XXXX，微信也是这个号。”
她接过伞，撑开，走进雨里。黑色的折叠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像是不着急。
翩翩间显出女孩的小腿来，小腿的线条纤长美好，肤色素白耀眼，脚上穿着白色的平底鞋。雨水在街面上浩荡奔流，浑浊的水花在腿肚上跳荡，女孩轻盈得像是涉水过河的白鹿，脚踝上，银色的水滴哗哗作响。在起落的裙摆和双足之间，一直迟到的夏天仿佛忽然间降临了。
陆铮撑着另一把伞，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不是刻意的，只是同路。她走前面，他走后面。雨声很大，隔开了所有的声音。
走到一栋校外的老式居民楼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
“你跟着我干嘛？”
“顺路。”
“你住男生宿舍，不顺路。”
陆铮笑了笑：“那你注意安全。”
沈鸢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她的马尾在雨中晃了晃，消失在楼道里。
陆铮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她的背影。风把雨水吹到脸上，凉丝丝的。
他转身往三舍走。梧桐道上，落叶被雨水打湿，贴在地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路灯亮着，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线。
他走得很慢。
他在想，她明天会不会来还伞。
他不知道的是，沈鸢回到宿舍后，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然后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谢谢，伞还你——沈鸢。”她把便利贴贴在伞柄上，放在窗台边。
第二天，她把伞带到男生宿舍门口，交给了宿管大爷。
陆铮去的时候，伞在那里，人不在。
他拿起伞，看到便利贴上的字，笑了笑。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书里。
梧桐道上的落叶又厚了一层。他把伞收起来，拿在手里。伞柄上好像还残留着什么温度，也许是雨水的凉意，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