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梦兆

作者:FF8307 更新时间:2026/5/2 0:00:39 字数:3806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江城的气温骤降到了零下五度。

陆铮每天早上从宿舍出来的时候,都能看到梧桐树上挂着一层白霜。风从北边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把沈鸢送的那条围巾围得紧紧的,毛线贴着下巴,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结出细细的冰晶。

淫从已经放弃了抵抗,每天穿着一件厚得像棉被的羽绒服,走路的时候像个球。赵磊说他像一只企鹅,淫从说企鹅比你瘦。两个人吵了一路,从宿舍吵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吵到食堂。陆铮走在他们后面,听他们吵,偶尔插一句嘴,然后被两个人一起怼。

“老铮,你评评理,企鹅到底瘦不瘦?”淫从问。

“我没见过企鹅。”

“你没去过动物园?”

“去过,但忘了。”

“你忘了?你脑子是用来干嘛的?”

“用来记专业课的。”

“你专业课考了多少分?”

“比你高二三十。”

淫从闭嘴了,小丑竟是我自己。

周二晚上,《中国现代文学》课上,老师讲到了鲁迅的《呐喊》自序。她说,鲁迅在自序里写到自己年轻时候的绝望——“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老师说,鲁迅的“梦”不是睡觉做的梦,是理想、是希望。他在日本学医的时候,以为可以拯救国人的身体;后来发现国人的病不在身体,在精神。他的梦碎了,但他没有死。他把碎了的梦写成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纸上。

陆铮听着,觉得有点沉重。他看了一眼沈鸢,她坐在他前面三排,低着头,没在记笔记。她的笔放在笔记本上,手搁在笔上,一动不动。她好像在听,又好像在发呆。

下课的时候,陆铮收拾东西,看到沈鸢站起来,背着书包往外走。她的步子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快。陆铮想叫住她,但没叫。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今天不太对劲。

周三早上,陆铮去图书馆的时候,沈鸢不在。

她的位置空着。桌上没有书,没有笔记本,没有那个透明的玻璃杯。陆铮在那个角落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他拿出《百年孤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但读不进去。他盯着书页上的字,字在跳,像水面上的浮标。他合上书,拿出手机,给沈鸢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没来图书馆?”

过了十分钟,她回:“嗯。今天没去。”

“不舒服?”

“没有。就是不想出门。”

陆铮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外面太阳挺好,出来走走?”又觉得这话太轻了,删掉。又打了一行:“你没事吧?”又觉得这话太沉重了,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那你在家休息,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用。”

“那你就当陪我吃。”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好。”

傍晚,陆铮去老式居民楼下等她。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光晕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团一团模糊的雾。风停了,雪也没有下,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肺里像在吸碎冰。他站在路灯下,把手插在兜里,等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沈鸢从楼门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不是她织的那种,是买的那种。她的头发散着,没扎,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苍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像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眼眶微微泛红。

“你还好吗?”陆铮问。

“还好。”她说,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像两个走路的影子人。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地上有薄薄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你想吃什么?”陆铮问。

“随便。”

“那就去上次那家川菜馆。”

“好。”

川菜馆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糊了一层白雾。老板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得飞快,火苗蹿得老高。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他们还是坐上次那个位置,靠墙,离暖气最近。

陆铮点了三个菜:水煮牛肉、麻婆豆腐、干煸豆角。这次他说了“微辣”。老板看了沈鸢一眼,点了点头。

菜上来了。陆铮夹了一块牛肉,没那么辣,但还是有点麻。沈鸢吃得很慢,夹一块牛肉,嚼很久,像是在嚼一块橡皮。她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饭,没有看陆铮。

“你昨天没睡好?”陆铮问。

“嗯。”

“几点睡的?”

“忘了。”

陆铮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很烫。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阿鸢。”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你有事可以跟我说。”

沈鸢看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陆铮放下筷子,看着她。

“什么样的梦?”

沈鸢低下头,手指捏着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筷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她说,声音很轻,“河很宽,水很黑。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陆铮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

“我走下水了。”沈鸢说,“水很冷。冷到骨头里。但我没有停下来。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淹到我的膝盖,淹到我的腰,淹到我的胸口。”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课文。但陆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筷子在碗边轻轻地磕着。

“我没有挣扎。”她说,“我抬起头,看到水面上有光。那光很亮,但很远。我看着那团光,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灭了。”

她停下来,把筷子放在桌上。

“然后呢?”陆铮问。

“然后就醒了。”沈鸢说,“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裂缝,窗户外面有风,绿萝的叶子蔫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铮。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我只是做梦。”她说,“我没有真的去河边。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陆铮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川菜馆里很吵,旁边桌有人在划拳,厨房里锅铲在翻,油烟机嗡嗡地响。但他觉得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你以前做过这种梦吗?”他问。

沈鸢想了想:“做过。但没这么清楚。”

“多久一次?”

“不一定。”

“你醒来之后……什么感觉?”

沈鸢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碗里的饭还剩大半,已经凉了。

“累。”她说,“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断了之后不是疼,是空,是虚无。”

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擦掉。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陆铮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告诉你什么?我做了一个梦?”沈鸢说,“梦而已。又不是真的。”

“但那个梦让你难受。”

“梦都会醒。醒了就没事了。”

陆铮看着她。他知道她在说谎。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不是一晚上能熬出来的,她眼眶里的红不是做了个梦就能有的。她不是做了一个梦,她是做了很多个梦。每一个梦都是一条河,每一夜她都在水里走。她走了一夜又一夜,走了一年又一年。

“阿鸢。”他说。

她抬头。

“以后你做了这种梦,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你知道有人在听。”

沈鸢看着他,看了很久。川菜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苍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

吃完饭,陆铮送她回去。两个人走在梧桐道上,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盐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沈鸢把围巾拉高,遮住了半张脸。她走得很慢,陆铮也放慢了脚步。

“你明天去图书馆吗?”他问。

“去吧。”

“几点?”

“八点。”

“那我帮你占座。”

“不用。我有固定的位置。”

“那我坐你旁边。”

沈鸢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瘦得像一根针。

走到她住的那栋老居民楼下,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客气。”

她转身走进楼门。

他转身往回走。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围巾上。他把围巾拉高,遮住了半张脸。毛线贴着下巴,暖烘烘的。

他想起她说的那个梦。河水、枯草、灰雾、那团越来越远的亮光。她说她没有挣扎,她说她很平静。她说那团光灭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得很慢。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他没有擦。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个字——“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但他觉得,那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沈鸢回到出租屋,关上门,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的白墙。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坐了很久,久到屁股都麻了。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个裂缝像一条河。一条干涸的河。她沿着那条裂缝走,走了一会儿,停下来了。她没有走到河边。她站在半路上,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没有河,没有水,没有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

她转过身,往回走。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盆绿萝。叶子还是蔫的。她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慢慢地浇在土里。水渗下去,发出细细的滋滋声。她把花盆放回窗台上,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叶子。叶子软塌塌的,但还绿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陆铮的聊天框。

她打了一行字:“我今天说的那个梦……”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谢谢你听我说。”又删掉了。最后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

过了几秒,他回了:“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手机,躺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框还在咯吱咯吱响。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窗框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稳。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她只是沉下去了,沉进一片安静的、温暖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但这次,黑暗的边缘有一点点光。很淡,很远,像一盏快要熄灭的路灯。

她看着那盏灯,没有游过去。她只是看着。

看着就好。

——恍惚间,她觉得只是那灯下的水面上,隐隐约约有另一个影子。不是她的。那影子浮在水里,不动,也不靠近。像一个人,又像一段被水泡皱的记忆。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水雾太重,光线太暗,或者——她根本不想看清。

她试着去想那是谁,但想不起来。水太冷了,冷到连念头都冻住了。

不是她。这一点,她倒是很确定。恍然间,她似乎又觉得,是她不想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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