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号,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陆铮是被冷醒的。宿舍的暖气烧得不温不火,被子外面像另一个世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动。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屏幕上是满满的消息通知。
最早的一条是温岚发的,凌晨零点零一分。陆铮看到那个时间戳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妈妈是那种十点半准时睡觉的人,为了等零点给他发消息,熬到了凌晨。
“阿铮,生日快乐。妈妈想你。”后面跟着一个蛋糕的表情,一个爱心,还有一张照片。陆铮点开照片,是他小时候——大概四五岁,穿着红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雪人形状的蛋糕,笑得眼睛都没了。他记得那个蛋糕,是温岚亲手做的,雪人的鼻子是他用胡萝卜插的,歪了,他非要说那是歪鼻子雪人,笑了好久。
陆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回了一条:“妈,谢谢。你早点睡。”他想说“我也想你了”,但打出来又删了。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是不太会。
温岚秒回了:“不早了,妈都起床了。今天冬至,记得吃饺子。”
“知道了。”
“你那边冷吗?围巾有没有戴?上次你回家的时候我给你买的那条,你戴了没有?”
陆铮摸了摸枕边的围巾——那是温岚买的,深蓝色,针脚整齐,去年冬天他回家的时候温岚塞进他行李箱的。他说“不用”,温岚说“江城冷,带着”。他带了,但没怎么戴。不是不好看,是太厚了,戴着像围了一条被子。
“戴了。”他回。有一种冷,是你妈觉得你冷。
“那就好。你爸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别嫌他说得少,他心里惦记你的。昨天他还跟我说,阿铮快生日了,不知道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陆铮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陆远山不是那种会说“我想你”的人。他爸表达关心的方式从来都是给钱、给股份、给未来。不是不爱,是不会爱。或者说,他爱的语言是数字。
“我知道。”陆铮回。
“好了,妈不唠叨了。生日快乐,阿铮。妈妈爱你。”
陆铮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喉咙有点发紧。他打了一个“嗯”,发出去,然后放下手机。
陆远山的消息是早上七点发的,比平时早了半小时。他爸的作息雷打不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出门去公司。七点发消息,意味着他是一边吃早餐一边打的字。
“生日快乐。公司股份转让协议已经签了,毕业之前股息先挂账,毕业之后开始领取。好好读书。”
陆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好好读书”是陆远山的口头禅,从他上小学一年级就开始说,说了十几年。小时候他觉得烦,现在他觉得有点酸。
他回了一个字:“好。”没有表情,没有语气。他和他爸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这样,干净利落,像两个生意人在谈合同。但他知道,那条消息背后的意思是:你是我儿子,你的未来我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只是陆远山说不出口。
陆晚的消息发得最晚,八点半。陆铮不用看都知道她肯定是刚睡醒——她的大学生活跟陆铮完全相反,早上没课的时候能睡到中午。
“哥,生日快乐!你想要什么礼物?我攒了零花钱,不超过五百块都可以!”
陆铮笑了笑,回:“不用,你好好考试就行。”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的零花钱?”陆晚秒回。
“是。”
陆晚发了一串愤怒的表情,然后是一张截图——她的支付宝余额,显示六百三十七块。“看到了吗?我很有钱的!快说想要什么!”
陆铮想了想,回:“那你给我买双袜子吧。”
“袜子?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要什么颜色的?”
“随便。”
“随便是什么颜色?”
“你选。”
“那我选粉色的。”
“行。”
陆晚发了一个“成交”的表情,然后又说:“哥,爸妈昨天还问你想不想家。我说你肯定想,就是不说。我说得对不对?你回家的时候把赵磊哥一起叫上。”
陆铮没有回这条。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还在下雪,雪花贴在玻璃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
淫从的祝福是在宿舍里当面送的。
他早上起床的时候——难得比陆铮起得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盒子,扔到陆铮床上:“老铮,生日快乐。别嫌便宜,我倾家荡产了。”
陆铮打开,是一个手机壳,透明的,背面印着一行字:“全宿舍最帅的人。”字体是花体的,粉红色。
陆铮看了看那个手机壳,又看了看淫从。
“你确定这是给我买的?”
“当然。”
“不是你买错了?”
“我怎么可能买错?”
赵磊在被窝里幽幽地说了一句:“他昨天收到两个快递,一个拆开是这个手机壳,另一个拆开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公主’。”
淫从脸红了:“那个是送给我表妹的!”
“你表妹不是才五岁吗?”
“五岁就不能用手机壳了?”
“五岁用手机?”
“她不用,她留着以后用。”
陆铮把手机壳套在手机上,大小刚好。粉色字体在透明壳子上显得格外醒目。他对着光看了看,说:“谢了。”
淫从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配你。”
“配我什么?”
“配你的气质。”
“什么气质?”
“闷骚。”
陆铮把手机壳拆下来,又套上去,又拆下来。淫从说:“你别拆了,再拆就松了。”陆铮说:“我就是看看质量。”淫从说:“你是在嫌弃。”陆铮说:“我没有。”淫从说:“你的表情出卖了你。”陆铮把手机壳戴好,说:“满意了?”淫从说:“勉强。”
赵磊的礼物是一张贺卡。
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递过来一个信封:“老铮,我的礼物。别当面拆,我怕你打我。”
陆铮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贺卡。封面画着一个火柴人,头发像刺猬一样竖着,旁边写着:“祝老铮早日脱单。”打开里面,是一行字:“如果脱不了,就和我凑合过吧。反正我也没人要。”下面画了两个火柴人手牵手。
陆铮把贺卡收好,说:“你画得挺像。”
“像什么?”
“像你。”
赵磊笑了:“那当然,我画画是从小练的。”
“练什么?”
“练画乌龟。小学的时候在课桌上画,被老师罚站。”
淫从在旁边插嘴:“你被罚站是因为画乌龟吗?你是因为在语文课上画乌龟被语文老师抓到了。”
“那还是因为画乌龟。”
陆铮把贺卡夹进书里,放在书架上。
伟哥的祝福是在群里发的:“老铮,生日快乐!等我回去请你吃饭!”陆铮回了一个“好”字。淫从在群里说:“你倒是回来啊,都半个月没见你人了。”伟哥回:“女朋友不让。”淫从发了一个“滚”字。赵磊发了一个“+1”。伟哥又发了一条:“你们不懂,恋爱中的男人身不由己。”淫从回:“你恋爱中的男人,你倒是回来拿一下你的内裤啊,都晾在阳台半个月了。”伟哥回:“帮我扔了。”淫从:“你自己回来扔。”伟哥:“那你帮我寄过来。”淫从:“你出运费。”伟哥:“你垫着。”淫从:“滚。”
上午有课,《企业战略管理》。陆铮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风很大,吹得梧桐树呜呜响。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温岚织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围上——今天太冷了,再不围就要冻掉耳朵。围巾很厚,裹住了半张脸,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结成细细的水珠。
他走到教学楼的时候,看到沈鸢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黑色的棉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
陆铮走过去。
“早。”他说。
沈鸢抬起头,看到是他,点了点头:“早。”
“你怎么不进去?”
“等人。”
“等谁?”
“周洁。她说她快到了。”
陆铮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往她那边靠了靠,挡住了风口。沈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洁五分钟后才到,气喘吁吁地说路上滑,摔了一跤,裤腿都湿了。三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沈鸢和周洁走在前面,陆铮走在后面。他看着沈鸢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没说。
一整天,陆铮收到很多消息。高中同学、大学同学、社团的朋友,大多是复制粘贴的祝福,看一眼就划过去了。他回了一些,没回一些。赵磊说:“生日的时候回复消息是最累的,比考试还累。”淫从说:“你考试又不用脑子。”赵磊说:“你闭嘴。”
下午没课,陆铮回了宿舍。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百年孤独》。奥雷里亚诺上校打了十几场仗,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读到“一个人有权利仰望另一个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鸢的消息。
“你今天生日?”
“嗯。”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她发了一条:“晚上有空吗?”
“有。”
“那你在你宿舍楼门口等我。”
“干嘛?”
“别问。”
陆铮莫名得开心起来。
傍晚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不是早上的那种小雪,是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梧桐树上,落在路灯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陆铮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雪,等沈鸢的消息。他等了很久,手机一直没响。
六点,七点,八点。淫从和赵磊出去吃饭了,叫他一起去,他说不饿。其实他饿了,但不想走。
八点半,手机终于震了。
“你下来。”
陆铮穿上羽绒服,围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又想了想,把沈鸢送的那条围巾也塞进包里。他下楼的时候,看到沈鸢站在路灯下。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不是她织的那条,是买的那种,毛线的。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沾着雪花,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花在她周围飘,像无数只小小的飞蛾。
“你怎么在这?”陆铮走过去。
“等你。”沈鸢把纸袋递给他,“生日快乐。”
陆铮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工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线头露在外面。但很厚实,叠起来像一个小枕头。围巾的末端绣着一个小小的”陆”字,用深蓝色的线,绣得歪歪扭扭,像是第一次绣字。
“你织的?”陆铮问。
“嗯。”沈鸢低下头,把手插进兜里,“不好看,你将就用。”
陆铮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毛线很软,摸上去像摸着一只小猫的肚子。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两层,把下巴也包住了。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那股味道他在图书馆闻过,在教室闻过,在奶茶店闻过。很淡,像肥皂,又像冬天的阳光。
“好看。”他说,“谢谢。”
沈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睫毛上沾着雪,鼻尖红红的。
“你喜欢就行。”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挤出细细的纹路,脸颊上被冷风吹出来的红晕更深了。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站在那里,像一个雪人,一个会笑的雪人。
陆铮看着她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脱口而出。
沈鸢愣了一下,脸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走了。”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陆铮站在原地,摸着脖子上的围巾。毛线贴着脸颊,暖融融的。他想起她低着头织围巾的样子——也许是在奶茶店没客人的时候,趁店长不注意偷偷织几针;也许是在出租屋的深夜,就着一盏小台灯,手指冻得通红;也许是在图书馆的角落,把毛线藏在书包里,趁休息的时候拿出来织几行。她把手织进每一针里,把心意织进每一条纹路里。
那是他二十一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淫从和赵磊已经回来了。淫从在打游戏,赵磊在吃橘子。
“老铮,你脖子上的围巾哪来的?”淫从一眼就看到了。
“别人送的。”
“谁?那个中文系的?”
陆铮没说话。
“我操,她织的?”淫从放下鼠标,凑过来摸了摸围巾,“手工的,针脚不太均匀,但挺厚实的。老铮,人家对你有意思啊。”
“没有。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给你织围巾?”赵磊插了一句,“你知道织一条围巾要多久吗?我女朋友织了一条,织了一个多月,手指头都扎破了。她说以后再也不想织了。”
陆铮坐到床上,把围巾取下来,叠好。他叠得很慢,对齐边角,抚平褶皱,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他把围巾放在枕头旁边,和温岚织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并排。
两条围巾,一条来自妈妈,一条来自她。一条是爱,一条是……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他拿出手机,给沈鸢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了。”
“谢谢你。围巾很暖和。”
“嗯。”
“你什么时候织的?”
“有空的时候。”
“在奶茶店?”
“嗯。没客人的时候织几针。店长看到了也没说。”
“织了多久?”
“一一个多月。”
陆铮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早点睡。”他说。
“你也是。生日快乐。”
陆铮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