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陆铮醒得比昨天还早。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黑色的。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聊天框。昨晚她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是“你真的不走？”他回了“真的”。然后她又问“为什么”，他回了“因为我喜欢你”。她没有再回。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起床，洗漱，出门。
他走到她住的那栋老居民楼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楼道的灯还是坏的，铁门关着，锈迹斑斑。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手插在兜里，围巾裹着下巴。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他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没有光。她还在睡。
他站在那里，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路灯灭了，梧桐树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楼里有人出来了，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菜篮子，看了他一眼，走了。又出来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铁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他没有上去。他答应过她，不上楼。她没邀请他，他就不上去。但他在楼下等。等她拉开窗帘，等她看到他在那里。
七点多，那扇窗户的灯亮了。窗帘动了一下，她的影子从窗帘后面闪过。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窗帘拉上了。
过了一会儿，铁门开了。她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头发散着。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她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问。
“等你。”
“等我干嘛？”
“送你上课。”
“今天是周日。”
“那送你吃早饭。”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金子。谁都没有说话。她走得很慢，他也放慢了脚步。
“你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他们去了食堂。她打了两个馒头和一碗免费汤，他打了粥和鸡蛋饼。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苍白照得更白。她吃得很慢，掰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嚼很久。他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鸢。”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你昨晚没睡好？”
“还好。”
“你眼睛下面很黑。”
她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眼下。“睡了一会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没说话。她掰了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
“我不是什么好女孩。我跟人上过床。你不在乎吗？我有过前男友。”她说。
陆铮愣了一下，“你不用——”
“甘成。”她打断他，“地产商甘标的儿子。你应该听说过。”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课文，“他追我的时候，每天送花、送礼物。我以为他是真心的。”她顿了顿，“后来他带我去开房，我以为是正常的恋爱。后来他就不怎么找我了。有一天，他约我去KTV，说有几个朋友想认识我。我去了，他们在我的酒里下了药。”
陆铮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酒店房间里。甘成不在，只有我一个人。身上全是伤。”她的声音没有抖，但她的手在抖。她把手放在桌子下面，不让他看到。“我去找他，他说‘你情我愿的事，别闹’。我去报警，警察说证据不足。后来他到处说我是……说我是那种人。说我主动勾引他，说我跟他的朋友也上过床。那些话传到学校里，同学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我不怪他们。他们不知道真相。他们只知道我跟他在一起过，后来分手了，然后那些话就传出来了。”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
“所以你一个人。”陆铮说。
“嗯。一个人自在。不用解释，不用看人脸色。”她放下碗，“后来我认识了领班。她问我愿不愿意去KTV上班。我说只陪酒，不上钟。她说行。我就去了。”
“你恨他吗？”陆铮问。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他也没用。他有钱，有关系。我什么都没有。我恨他，他也不会少一块肉。我只会把自己恨得更难受。”
陆铮看着她。她说“恨过”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她不是不恨了，是把恨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到她自己都找不到。但找不到不等于不存在。它在那里，像一根刺，埋在肉里。平时不疼，但碰到阴雨天，就会隐隐地痛。
“他后来找过你吗？”陆铮问。
“找过。”沈鸢说，“有一次，在KTV。他跟他几个朋友来了。他看到我，笑了。说‘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挺清高的吗？’”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她的手在抖，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他说‘多少钱一晚？我请你，算是补偿。’领班进来了，说‘她不上钟的’。他骂了几句，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陆铮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他想起领班说的那些话——“有的小姑娘来的时候也说不上钟。撑了三个月，撑了半年，撑了八个月。后来呢？一场感冒发烧，就撑不住了。”他不知道沈鸢还能撑多久。她已经在撑了。撑了半年多。她还没有退。但那条线能站多久？他不知道。她可能也不知道。
“鸢。”他说。
她抬起头。
“我会帮你的。”
“你怎么帮我？”她看着他，“你能替我还学费吗？你能替我交房租吗？你能让我不去那个地方吗？”
“我——”
“你不能。”她低下头，“你爸不会同意的，你家里的钱不是你的。你帮不了我，我也不要你帮，我不想欠任何人。”
“你不欠我。”
“我欠。”她说，“你对我好，我就欠你。我还不起，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给不了你未来，给不了你家庭，给不了你任何东西。我只有我的身体，它也不值钱。我只能给你一条织歪了的围巾。你戴着它，别人问你哪买的，你怎么说？女朋友织的？女朋友在KTV陪酒？你爸知道了会怎么想？”她站起来，“你别来找我了。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我自己。”
她走了。她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放下，然后走出食堂。她的步子很快，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而急促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陆铮坐在那里，没有追。
他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她的碗里还剩半个馒头，凉了。她的汤碗也是空的。她喝完了。她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在数着米粒。她说“我什么都不能给你”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忍住了。她一直在忍。她忍了半年多。忍了那些男人的手，忍了那些喝了酒的眼睛，忍了甘成的嘲讽，忍了同学的眼光。她忍着，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他站起来，把她的碗筷收了，端到回收处。然后他走出食堂，沿着梧桐道往她住的那栋楼走。他知道她不会在楼下等他。他知道她已经上楼了，关上了门，拉上了窗帘。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她的影子从窗帘后面闪过。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然后窗帘拉上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想要。但我想给你。你不用还。你什么都不用还。”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织的围巾，我戴了。别人问我哪买的，我说是我喜欢的人织的。我戴着它回家，我妈问我，我说是同学送的。我没说你的事。不是因为怕她知道，是因为你不让我说。你不让说，我就不说。”
他又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你回去吧。”
“我不走。”
“你站在那里也没用。”
“那我站着。”
“你站着，我也不会下来。”
“我知道。”
屏幕暗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发消息。他靠在老梧桐树上，手插在兜里，围巾裹着下巴。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他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她也没有下来。
他不知道，此刻窗帘后面有一个人正靠着墙，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消息。她看了很多遍。“你织的围巾，我戴了。”“别人问我哪买的，我说是我喜欢的人织的。”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窗外的风在吹，梧桐叶沙沙地响。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自己，像抱着那团织了一个多月的毛线。她说“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他说“你不用还”。他不懂。她还的不是钱，是她自己。她还不起。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给他的。一个在KTV陪酒的身体，一个被前男友毁掉的名声，一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未来。她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有。他站在楼下，站在阳光里。她站在楼上，站在窗帘后面。她不敢下去。怕自己身上的暗，会把他那盏灯浇灭。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他还在。靠在那棵老梧桐树上，手插在兜里，围巾裹着下巴。他抬头看着她的窗户。她闪了一下，退到窗帘后面。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她没有。她希望他看到了，又希望他没看到。
她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
她打了一行字：“你真的不走？”
过了几秒，他回：“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可怜你，不是同情你。是喜欢你。”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铮。”她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
“你上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