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考一个月后，陆铮觉得自己快被数学逼疯了。
定积分、不定积分、微分方程、向量代数——这些符号像是长了腿，白天在他的脑子里跑来跑去，晚上跑到他的梦里继续跑。他甚至梦到自己在考场上拿到试卷，上面只有一道题：证明你爱她。他写了满满一页纸，交卷的时候发现名字写成了沈鸢。
“我们出去放松一下。”某天晚上，他从书堆里抬起头，对沈鸢说。
她正在做英语阅读，笔尖停在某个选项上，皱着眉头。听到他的话，她抬起头，眼神还有点迷茫。“去哪？”
“约会三大圣地。”陆铮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决定。
“什么？”
“电影院、水族馆、摩天轮。”
沈鸢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你从哪听来的？”
“网上看的。”
“哪个网？”
“反正不是考研网。”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陆铮知道她想笑。他趁热打铁：“明天周六，图书馆闭馆半天。我们早上去水族馆，下午去坐摩天轮，晚上去看电影。”
沈鸢放下笔，看着他。“你不做题了？”
“做。回来做。”
“你做不完两套了。”
“明天做一套，后天补一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周六早上，天很蓝，云很白，蝉很吵。
陆铮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是沈鸢给他买的，她说不贵，但陆铮后来在网上查了，价格比她平时穿的那些都贵。她舍不得给自己买衣服，给他买的时候却从不犹豫。他站在镜子前，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又抽出来，又塞进去。沈鸢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对着镜子纠结，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好了。”她说。
“好看吗？”
“好看。”
“骗人。你都没看。”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好看。”
“情人眼里出潘安。”
她的耳朵尖红了。他笑了，握住她的手，走出门。
江城的水族馆在江边，打车二十分钟。早晨的水族馆人很少，蓝色的灯光，深蓝色的水，鱼儿在里面游，慢悠悠的，像在梦里。沈鸢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那些鱼。她的脸被水光照得发蓝，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孩子般的光。她伸出手，贴在玻璃上。一条鳐鱼从她手边游过，翅膀一样的身体在水里飘，像一片灰色的云。
“你看”她说。
“看到了。”
“它好像在看我。”
“它喜欢你。”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你。”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贴在玻璃上，他的手贴在她的手上。玻璃很凉，她的手很暖。
“参观水族馆显得你文质彬彬又很喜欢动物，女孩都会喜欢有爱心的男孩，而且在一片蓝色的海底隧道里，有种两个人在另一个世界独处的神秘感。”沈鸢说，“这是夏弥说的。”
“你觉得呢？”陆铮问。
她想了想。“我觉得，水族馆是让人知道，有些东西你永远够不到，但可以隔着玻璃看。”
“你知道三峡水库吗？”她突然问。
“知道，在湖北。”
“龙族里面路明非是个孤独、自卑的孩子，他高中毕业的时候被同学羞辱，诺诺救了他，从此路明非就是诺诺的哈巴狗。后来，诺诺带着路明非去三峡，那里有水下迷宫，有龙王。诺诺要死了，路明非用四分之一条命救了她。”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诺诺就是路明非孤独的人生中第一缕光。”
他握紧了她的手。她没再说下去。他们站在那片深蓝色的水面前，看着那些鱼。鳐鱼游走了，又来了一条小鲨鱼，慢悠悠的，像一个散步的老人。
从水族馆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刺眼，蝉鸣震耳。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吃了两碗面。沈鸢吃得很慢，把碗里的葱花一粒一粒挑出来，放在碟子里。陆铮看着她挑葱花的样子，觉得她像一只挑食的猫。
“你看什么？”她抬起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低下头，耳朵又红了。他笑了。吃完面，他们打车去江边。
下午，他们去了摩天轮。
江城的摩天轮在江边，叫“江城之眼”。很高，有一百多米。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摩天轮的影子投在江面上，长长的，像一座桥。车厢是透明的，缓缓上升，城市在脚下缩小。沈鸢坐在陆铮对面，看着窗外。她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眼睛眯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停了一下。
“到了。”陆铮说。
“嗯。”
“你知道摩天轮为什么适合表白吗？”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人能打搅你，女孩也逃不走。等摩天轮升到最高处，就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玫瑰跪下来表白。你有足足十分钟可以用，十分钟对于会说的男孩来说，把一只海龟感动到哭都足够了。”
她看着他。“你准备了玫瑰吗？”
“没有。”
“那你准备跪吗？”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
“因为我想你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手上。
“你知道东京红井吗？”她问。
“不知道。”
“绘梨衣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在红井边等路明非。她等了他很久。他来了，但她已经死了。他抱着她的尸体，哭不出来。他以为他能救她，但他什么都救不了。他以为她是公主她拥有全世界，可她以为她只拥有他和她的玩具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有些东西你以为抓住了，其实是倒影。伸手一捞就碎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陆铮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我们不是路明非和绘梨衣。”他说，“我们不在红井，我们在摩天轮上。他们在井里，我们在天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千万片。
“还来得及。”他说。
她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着他的掌心。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从摩天轮下来，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在江边走了走，吹了吹风。然后打车去电影院。
电影院在市中心，一栋商场的顶层。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亮起来，霓虹灯在玻璃幕墙上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陆铮买了两张票，是一部新上映的爱情片，不是恐怖片。他原本想买恐怖片的，因为网上说带女孩看恐怖片可以顺理成章地握住她的手。但他转念一想，他不需要恐怖片来顺理成章。他随时都可以握住她的手。
电影院很黑。他们找到座位坐下，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来。沈鸢坐在他左边，手放在扶手上。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手指贴着他的手掌，很凉。
“你不怕？”她小声问。
“怕什么？”
“怕黑。”
“不怕。”
“那你为什么握我的手？”
“因为想握。”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不再凉了。电影讲的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校服到婚纱的故事。剧情很老套，但沈鸢看得很认真。她看到男孩在雨中向女孩表白的时候，眼睛红了。陆铮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没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你哭了？”他小声问。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电影院没有风。”
“那就是光太刺眼了。”
他笑了。她也笑了。银幕上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铮。”她叫了一声。
“嗯？”
“你知道北京地铁吗？”
“不知道。”
“楚子航在地铁站里屠龙，夏弥就是龙。她骗了他，他杀了她。他活着，她死了。他活在地铁站里，活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责任和爱情，总要选一个。”她看着他，“我怕有一天你也要选。”
陆铮沉默了很久。“我不会选。”
“你保证？”
“我保证。这一生，我们将不彼此抛弃，不彼此出卖，直到死亡的尽头”陆铮道。
她低下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
散场后，他们走出电影院。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商场的霓虹灯还在闪，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沈鸢从包里拿出那把太阳伞，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晚上不需要伞。陆铮接过她手里的包，帮她拎着。
“好看吗？”他问。
“好看。”
“你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电影院的灯光太亮了。”
他没拆穿她。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电影院是让人在黑暗中共享同一个梦。”陆铮说，“而且黑黑的地方，女孩会对男孩自然产生依赖感。你看，你刚才就握我的手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是你握我的。”
“都一样。总之，电影院是约会的好地方。”
“这是你的理解？”
“嗯。还有，看恐怖片的时候可以顺理成章地握住女孩的手，虽然我们没看恐怖片。”
沈鸢没接话。她走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砖。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他肩上，走得慢悠悠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起。
“铮。”她叫了一声。
“嗯？”
“我知道未来不一定好。但现在好。就够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以后会好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我爱你。我把自己想得很清楚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做梦，梦到我住在大房子里，有很多人对我笑。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后来我就不做梦了。再后来，遇到你，我又开始做梦了。但我怕——我怕这个梦醒的时候，比之前更疼。如果你是真的，我就把我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完整的破碎的、过去未来——统统给你，不留退路，不藏私心，像飞蛾扑进一盏我以为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但如果你是玩玩的……那我能给的，就只有这一条命了。”她笑了。那种弯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他也笑了。他们站在路灯下，站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帮她拢了拢。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然后她低下头，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后来灯灭了。
窗外的月亮躲进云里，过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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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少年醉春光，花马同骑酒共香。
情意绵绵随浪至，蝉歌邀月夜未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