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的姐姐

作者:FF8307 更新时间:2026/5/5 7:30:02 字数:5155

九月,开学了。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校园里又热闹起来了,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抱着课本的老生,到处是人。图书馆的座位突然变得金贵起来,考研大军占据了大部分自习室,每天早上开门前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陆铮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摸到手机,按掉闹铃,然后侧过头,看着旁边还在睡的沈鸢——不,沈鸢。他们住在一起了,从约会后就住在一起。她退掉了那间老居民楼的出租屋,搬到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一居。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但够用。她说这比她原来的房子好多了,至少楼道里有灯。

陆铮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床。沈鸢睡得很沉,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睡觉的时候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做题。

他洗漱完,穿好衣服,拿起桌上的两个饭盒——昨晚她提前做好的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饭盒里。他留了一张纸条贴在冰箱上:“我去占座,你多睡会儿。铮。”

图书馆七点半开门,陆铮七点十分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他站到队尾,拿出手机,背单词。考研英语词汇他已经背了三遍了,但还是会忘。沈鸢说单词要背到考试前一天,不能停。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老师在训学生。他听了,乖乖地背。

门开了。人群往前涌。陆铮快步走上三楼,抢到了那个靠窗的角落。他把两个饭盒放在桌上,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然后坐下来,拿出数学真题,开始做。

八点多,沈鸢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她走到他旁边,把豆浆放在他手边。

“喝。”她说。

“你喝了吗?”

“喝了。”

“骗人。你就买了一杯。”

她没接话,坐下来,拿出自己的书。陆铮把豆浆推到她面前。“你喝。”

“我不渴。”

“你嘴唇都干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干。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小口,又放回去。

“你喝。”她说。

“一人一半。”

“你先喝。”

他笑了,拿起豆浆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她。她接过去,把剩下的喝了。豆浆是甜的,她的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沫。他伸手帮她擦掉,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鸢。”他叫了一声。

“嗯?”

上午,两人各做各的题。沈鸢做英语阅读,她做得很认真,每道题都把答案在原文里划出来,旁边写上推理过程。陆铮做数学,做得慢,一道大题有时候要花半个小时。他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怎么都算不出来。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沈鸢问。

“这题不会。”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拿起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你看,这里用分部积分。你之前做的那步是对的,但这里符号错了。”

他看了她画的图,恍然大悟。“你数学比我好。”

“我理科一直不错。后来大学选了文科。”

“为什么?”

“因为喜欢。”

她低下头,继续帮他写步骤。她的字很小,很工整,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之后,她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

“你看。不懂再问我。”

“鸢。”

“嗯?”

“你以后当老师吧。你讲题讲得好。”

她笑了。“我不当老师。我要当编辑。”

“那你帮我编一本错题本。”

“已经在编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全是她帮他整理的错题。每道题都有原题、错误解法、正确解法、知识点总结,红蓝黑三种笔标注得清清楚楚。陆铮看着那本错题本,心里暖烘烘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

“晚上你睡着之后。”

他愣住了。“你不睡觉?”

“睡了一会儿。睡不着就起来整理。”

“你以后别熬夜了。”

“没事。习惯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捂着。

中午,他们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考研党、新生、大二大三的,到处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人。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沈鸢打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西兰花。陆铮打了糖醋排骨和红烧肉。他把排骨拨到她碗里,她把西兰花拨到他碗里。

“你数学做到哪了?”她问。

“微分中值定理。”

“难吗?”

“难。拉格朗日、柯西、罗尔,三个定理长得差不多,用起来分不清。”

“晚上我给你讲。”

“好。”

她吃得很慢,他也吃得很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餐盘上,把西红柿炒蛋照得像一幅油画。他看着对面的她,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用多好,就这样就好。

下午,两人继续在图书馆看书。沈鸢做专业课真题,她的专业是现当代文学,要考文学基础综合和语言综合。两门课加起来十几本书,她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背。陆铮做政治,肖秀荣的《精讲精练》,厚厚一本,全是字。他看得头疼,但不敢不看。沈鸢说政治是最好拿分的,不能丢。

“铮。”她叫了一声。

“嗯?”

“你政治看到哪了?”

“第二章。唯物论。”

“你太慢了。”

“我文科不好。”

“那更要抓紧。政治拉分很容易。”

“知道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她低下头,继续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他看了一眼那个影子,觉得那就是以后。

傍晚,陆铮的手机响了。是温岚打来的。

“妈。”他接起来。

“阿铮,吃饭了吗?”

“还没。刚在图书馆。”

“还在看书?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没事。不累。”

“你爸问你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数学有点难,其他还好。”

“你爸说,考不上就回来,别硬撑。”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妈不说了。你早点吃饭。”

“好。妈,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沈鸢抬起头。“你妈?”

“嗯。让我别太累。”

“你妈真好。”

“——”

“没事。”她抬起头,笑了笑,“我有姐姐。”

“姐姐?”

“嗯。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她叫陈素筠。长我三岁。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遇到她,她带我离开了那里。她供我读书,我大一时的学费是她……是她辛苦挣来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送我去火车站的时候,抱着我哭了。她说她这辈子算是完了,但她很开心,因为她有一个出息的妹妹。可惜,我还是让她失望了。”

陆铮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没有让她失望。”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考上大学了。你现在在考研,你会考上的。”

她低下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很久。

“你给她打电话吧。”陆铮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就说你想她了,说你恋爱了,说你过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她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鸢?”

“姐。”沈鸢的声音有点抖,“是我。”

“你怎么这么久没打电话?我以为你出事了。”

“没有。我好好的。我……我在准备考研。”

“考研?你不是说你不想考了吗?”

“我想考了。”

“为什么?”

沈鸢看了一眼陆铮。“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让我想留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是男朋友?”

“嗯。”

“他对你好吗?”

“好。”

“做什么的?”

“学生。和我一样,也在考研。”

“家里做什么的?”

“开公司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鸢,你确定他不是玩玩?”

“不是。他认真的。”

“你见过他家里人了?”

“还没。”

“那你确定?”

沈鸢握紧了手机,“我确定。”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你觉得好就行,姐不拦你。你要是受了委屈,跟姐说。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替你出头的力气还是有的。”

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姐,你过得好吗?”

“好。”

“你少喝点酒”,沈鸢不太信。

“知道了。你也是,别太累。”

“嗯。”

“挂了。电话费贵。”

“姐。”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傻丫头。挂了。”

电话断了。沈鸢拿着手机,看着屏幕,眼泪一滴一滴地掉。陆铮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

“你姐姐很好。”他说。

“嗯。”

“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嗯。”

“以后我们去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兔子。

“你愿意去?”

“愿意。”

她低下头,靠在他肩上。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晚上,两人回到出租屋。沈鸢给他讲数学题,坐在书桌前,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他坐在她旁边,听她讲。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步骤都讲得明明白白。他听得很认真,但还是有不懂的地方。

“这里,为什么用拉格朗日?”他问。

“因为这里的条件是连续的,而且可导。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要求的就是这两个条件。”

“那为什么不用柯西?”

“柯西是两个函数。这里只有一个。”

“哦。”

“你不懂?”

“懂了。又忘了。”

她叹了口气,把刚才讲的那段又讲了一遍。这次她讲得更慢,每讲一步就停下来问他“懂了吗”。他说“懂了”。她知道他没全懂,但没拆穿。她把那道题的解法写在错题本上,旁边用红笔写了“重点”。然后她翻到前面,把类似的知识点串起来,画了一张思维导图。

“你看。中值定理的考点就这些。你把这些题做一遍,就会了。”

他接过错题本,看了她画的图。很清晰,很清楚。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会了。

“鸢。”

“嗯?”

“你怎么这么会教?”

“因为有你。”

他笑了。她也笑了。他们坐在书桌前,头顶的灯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窗外的风吹着,梧桐叶沙沙地响。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他们坐了很久。

周末,他们去超市买菜。

沈鸢挑菜很认真,每一棵青菜都要翻过来看看,检查有没有虫眼。她拿起一个西红柿,捏了捏,放回去,又拿起一个,再捏捏,满意了才放进购物袋。陆铮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挑菜的样子,觉得她像一个小主妇。

“铮,你吃不吃茄子?”她问。

“吃。”

“那买两个。”

她挑了两个紫得发亮的茄子,放进袋子里。然后她又去挑鸡蛋,一个一个地检查,有裂纹的不要,太小了也不要。陆铮站在旁边,等着。

“你挑菜怎么这么认真?”他问。

“因为以前买菜的机会少。好不容易买一次,要买最好的。”

“以前你不买菜?”

“吃食堂,食堂不用挑。”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她以前吃馒头的样子,两个馒头,一碗免费汤。她不舍得买菜。现在她舍得买菜了,但挑得很认真。因为她珍惜,她珍惜每一顿饭,珍惜每一个和他一起吃的菜。

“鸢。”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我们经常来买菜。”

“好。”

她笑了。那种弯的、眼睛里有光的笑。他也笑了。他们推着购物车,走过一排排货架,走过蔬菜区、水果区、肉类区。她挑了一盒排骨,他挑了一瓶酱油。她拿了一袋面粉,他拿了一包糖。他们像一对小夫妻,在超市里慢悠悠地逛。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可以数着过。

周一,淫从来学校了。他实习的公司就在附近,中午没事,跑来找陆铮吃饭。

“老铮!”他走进图书馆,在角落里找到陆铮和沈鸢,“你们俩还真在这。”

“你怎么来了?”陆铮小声问。

“吃饭,一起。”

他们去了食堂。沈鸢走在陆铮旁边,淫从走在另一边。他看着他们俩并排走的样子,笑了。

“老铮,你俩真是模范情侣。我实习那边天天加班,女朋友都跟我吵好几次了。”

“那是你没找对人。”陆铮说。

淫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的,我找错人了?”

“不是。是你还没找到对的人。”

“那你找到了?”

陆铮看了一眼沈鸢。“找到了。”

沈鸢低下头,耳朵红了。淫从摇摇头。“行了行了,别秀了。吃饭。”

他们打了饭,坐到靠窗的位置。淫从吃得很急,像是赶时间。他一边吃一边说公司的事,说领导不好伺候,说同事勾心斗角,说加班加到想吐。陆铮听着,觉得上班真累。沈鸢也听着,没有说话。

“老铮,你考研一定要考上。别出来上班,上班不是人干的。”淫从说。

“好。”

“嫂子,你也加油。”淫从看着沈鸢。

“谢谢。”沈鸢说。

吃完饭,淫从走了。他走之前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老铮,你们好好的。”

“你也是。”

淫从走了。陆铮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瘦了,上班累的。他不想上班,他想考研。他想和沈鸢一起,在图书馆里坐着,看书写题,慢慢过日子。

晚上,两人回到出租屋。沈鸢在做英语真题,陆铮在做政治。台灯的光照在书桌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她做完一套阅读,对了答案,全对。她笑了。

“铮,我今天阅读全对。”

“真的?”

“嗯。”

“你真厉害。”

“你数学呢?”

“做了两道大题,错了一道。”

“哪道?”

他指给她看。她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写完之后,她把草稿纸推给他。

“你看。这里用换元。你之前做的那步是对的,但积分上下限弄反了。”

他看了,恍然大悟。“你数学真的比我好。”

“因为我认真。”

“我也认真。”

“你认真,但方法不对。晚上我给你讲。”

“好。”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他也低下头,继续看书。台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的风在吹,梧桐叶沙沙地响。

“鸢。”他叫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给我讲题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会。”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他笑了。她也笑了。他们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们都看进去了。他们在想以后。以后他们也会这样,坐在一起,挨在一起,各忙各的,但知道对方在。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也不响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写字的沙沙声。

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他们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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