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江城冷下来了。
不是那种北方的干冷,是那种湿冷,冷到骨头里。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钻进领口,钻进袖口,钻进每一个缝隙。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黄灿灿的,像一面面小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然后又是一场落叶雨。
考研进入了冲刺阶段。
沈鸢每天学习十二个小时以上。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离开图书馆的那张桌子。陆铮跟着她的节奏,她几点起他就几点起,她几点睡他就几点睡。他的数学还是进步慢,但她帮他整理的错题本已经写了三大本。每天晚上,她给他讲题,讲完一道,再做一道,做对了才过。
“鸢,你休息一会儿。”陆铮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疼。
“不累。”她头也不抬,继续做题。
“你眼睛下面都黑了。”
“那是熬夜熬的。考完就好了。”
“你这样会生病的。”
“不会。我身体好。”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陆铮知道她是在安慰他。她身体不好。她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锁骨更明显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她吃得少,睡得少,学得多。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他不知道怎么帮她。他只能陪着她。她学,他也学。她熬夜,他也熬夜。她不吃,他也不吃。
最近几天,沈鸢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按着胸口,皱一下眉,然后继续写。陆铮问过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可能是坐久了,胸口有点闷。他没多想。考研的人哪个不胸闷?他自己也经常腰酸背痛。她说没事,他就信了。
“鸢,我们去吃火锅吧。”某天晚上,他从书堆里抬起头。
她正在做文学真题,笔尖停在某个选项上,皱着眉头。听到他的话,她抬起头,眼神还有点迷茫。“现在?”
“周末。周六晚上。休息一下。”
“我还有三套真题没做。”
“回来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周六,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梧桐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照着,亮晶晶的。沈鸢从图书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在掌心里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下雪了。”她说。
“嗯。”
“江城好久没下雪了。”
“你喜欢雪吗?”
“喜欢。雪落下来,世界就安静了。”
她走下台阶,走进雪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她织的那条。她在雪地里站着,像一个雪人。陆铮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冷吗?”他问。
“不冷。”
“骗人。你鼻子都红了。”
“那是冻的。不是冷。”
他笑了。她也笑了。他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把雪,捏了捏,捏成一个团。她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把雪团藏在身后,走到她面前。
“鸢。”
“嗯?”
他突然把雪团塞进她的脖子里。
“啊——”她尖叫了一声,跳起来,缩着脖子,用手去掏那团雪。雪已经化了,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凉丝丝的。她瞪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陆铮!你找死!”
她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朝他扔过来。他躲开了,雪团砸在身后的树干上,散成一朵白花。她又抓了一把,追着他扔。他跑,她追。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你别跑!”她喊。
“不跑的是傻子!”
“你本来就是傻子!”
他停下来,转过身,正好被她的雪团砸中胸口。雪散开,落在他的围巾上,落在他的脸上。她笑了,笑得弯了腰。但笑到一半,她突然捂住胸口,弯下腰,喘了几口气。
“怎么了?”陆铮走过去。
“没事。跑太快了,喘不上气。”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冲他笑了笑,“太久没运动了。”
“你以前不是天天跑步吗?”
“那是以前。最近哪有时间。”她拍了拍胸口,又深吸了一口气,“好了,没事了。”
陆铮看着她,觉得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雪地里光线暗,他以为是雪的映照。他没多想,伸出手,把她头发上的雪拂掉。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沾着雪花,眼睛里有光。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笑起来好看。”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他弯下腰,从地上又捧起一把雪,捏成团,塞进她手里。她看着他,不明白。
“扔我。”他说。
“什么?”
“扔我。刚才我没躲开,不算。再来一次。”
她握着手里的雪团,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她举起手,把雪团扔在他胸口。雪散了,落在他的衣服上。
“砸中了。”她说。
“嗯。砸中了。”
“你不躲?”
“不躲。”
“为什么?”
“因为你开心。”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他搂着她,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鸢。”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出来打雪仗。”
“好。”
“打到我们老了,打不动了。”
“那就在屋里看雪。”
“好。”
她笑了。弯弯的眼,亮亮的笑。他也笑了。他们站在雪地里,站在路灯下,站在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风把雪吹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们的手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走吧。”她说。
“去哪?”
“吃火锅。”
火锅店在学校北门外面,叫“老四川”。店里热气腾腾,玻璃窗上糊了一层白雾。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鸳鸯锅。沈鸢不吃辣,陆铮吃辣。他们各吃各的,偶尔交换一下锅里的东西。
沈鸢吃得很慢,涮一片羊肉,蘸一点麻酱,放进嘴里,嚼很久。她吃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一只满足的猫。陆铮看着她,觉得她真好看。她瘦了,脸色白了,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她还是好看。她笑的时候好看,哭的时候好看,吃火锅的时候也好看。
“你看什么?”她抬起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他笑了,夹了一片毛肚,放进辣锅里,涮了涮,塞进嘴里。辣得他满头大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吃辣的样子好丑。”她看着他,笑了。
“你笑的样子好看。”
她笑得更开了。笑意从眼角漾开,把眼睛挤成了两道弯弧,那弯弧里盛着光,像清晨叶片上滚动的露珠被太阳照亮的瞬间。他喜欢看她这样笑。他觉得做什么都值了。
“鸢。”
“嗯?”
“以后我们经常来吃火锅。”
“好。”
“考上了就来。”
“考不上呢?”
“考不上也来。”
她低下头,夹了一片羊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你瘦了。”
“你才瘦了。”
“我没事。”
“你有事。你眼睛下面都黑了。”
“那是熬夜熬的。”
“你今晚早点睡。”
“你也是。”
他们吃了很久。火锅的热气把窗玻璃糊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雪。但陆铮知道雪还在下。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地上会铺厚厚一层白。他知道她会早起,去图书馆占座。他知道她会继续做题,继续背书,继续熬夜。他不知道怎么让她停下来。他只能陪着她。她不停,他就不停。
吃完饭,陆铮的手机响了。是陆远山打来的。
“爸。”他接起来。
“考研报完名了?”陆远山问。
“报完了。”
“需要钱吗?”
“够了。上次给的还没花完。”
陆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考不上就回来。”
陆铮看了一眼沈鸢。她正在低头喝汤,没注意他。“好。”
“挂了。”
“爸,你注意身体。”
陆远山没说话,挂了电话。陆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你爸是不是还是希望你回去?”沈鸢问。
“是。但我想留在江城。”
她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鸢。”
“嗯?”
“我会留在江城的。”
“你确定?”
“确定。”
“你爸不同意怎么办?”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留不留是我的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回出租屋的路上,要爬五层楼梯。沈鸢走到第三层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了?”陆铮回头看她。
“没事。有点喘。”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是不是走太快了?”
“可能是。最近体力不如以前了。”她笑了笑,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她继续往上爬,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陆铮走在她旁边,想扶她,她说不用的。到了五楼,她靠在门上,又喘了一会儿。陆铮拿出钥匙开了门,她走进去,直接坐到床沿上,低着头,胸口起伏着。
“鸢,你是不是不舒服?”陆铮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没有。就是有点累。最近学得太狠了。”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睡一觉就好了。”
“你今晚别看书了。早点睡。”
“好。”
她洗了澡,躺到床上。陆铮关了灯,躺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靠在他怀里。她的身体很烫,像是有点发烧。陆铮摸了摸她的额头,她说没事,可能是被子太厚了。他信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铮。”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你抱紧我。”
他收紧了手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的肩膀。
“还冷吗?”
“不冷了。”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心跳还是很快。陆铮把手放在她的胸口,感觉她的心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扑通扑通的。他以为是今天玩雪玩的,又爬了五层楼,心跳快也正常。他没多想。
“鸢。”
没有回答。她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干,呼吸比平时重一些。陆铮看着她,觉得她最近真的太累了。等考完试,一定要让她好好休息。他闭上眼睛,也睡了。
半夜,沈鸢醒了一次。她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她想叫陆铮,但看到他睡得那么沉,不忍心。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按着胸口,一下一下地揉。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深吸了几口气,心跳慢慢缓了一些。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没事的,就是太累了。考研的人都这样。等考完就好了。
她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铮醒来的时候,沈鸢已经在书桌前看书了。她穿着一件厚卫衣,围巾围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政治大纲。
“你怎么起这么早?”陆铮揉着眼睛。
“睡不着。就起来了。”
“你昨晚不是没睡好吗?”
“睡了。够了。”她没回头,继续看书。
陆铮起床,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他松了口气。
“今天别学太晚。早点休息。”
“嗯。”
她低下头,在书上划线。她的手有点抖,但她把笔握得很紧,不让它抖。陆铮没看到。他去洗漱了。他相信她说的“没事”。他不知道,她已经开始在纸上写错行了。她把政治大纲第三页的笔记写到了第五页的空白处,发现错了,划掉,重新写。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跳又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下去。她看了一眼陆铮的背影,低下头,继续写。
不能让他担心。等考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