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江城的气温骤降到了零下。
考研倒计时七天。沈鸢把倒计时日历贴在书桌正前方,每天撕一页。每一页上都写着她的计划——今天做完哪套真题,背完哪几个章节。最后一张画着一个红圈,上面写着三个字:去考试。
她发烧了。
一开始只是低烧,三十七度五。她没在意,吃了两片退烧药,继续看书。陆铮摸她的额头,她说没事,可能感冒了。他说去医院,她说不用,吃药就行。他说去校医院看看,她说浪费时间。他拗不过她。
第二天,三十八度。她还在看书。陆铮把体温计从她腋下拿出来,看着上面的数字,脸色变了。”鸢,你必须去医院。”
“明天有一模,我想做完。”她头也不抬。
“你发烧三十八度,做什么模?”
“喝了退烧药就好了。”
她吃了药,继续做题。陆铮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脸很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病态的潮红。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皮。她的手在抖,但她把笔握得很紧,一笔一划地写。他想把笔从她手里夺下来,但他知道她不会给。她准备了那么久,每天学到凌晨,做了几百套题,背了上千个单词。她不会因为一场发烧就停下来。
第三天,三十九度。
沈鸢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她扶着床头,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陆铮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扶着床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吓了一跳。
“鸢!”
“没事。起来太快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政治大纲。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她写了几行,划掉,重新写,又划掉。
“你烧成这样,看什么书?”陆铮把书从她面前抽走。
“还给我。”
“你先去医院。”
“我说了不去。”
“阿鸢。”他叫了她的全名。他很少叫她全名。“你今天必须去医院。你不去,我就把你抱过去。”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烧得发红,眼眶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眼泪还是烧的。
“铮,我没事。我就是感冒。”
“你三十九度了。”
“吃了药就好了。”
“你吃了三天药了,烧退了吗?”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空空的桌面。
“我考不上了。”她说,声音很轻。
“什么?”
“我考不上了。我政治还没背完,英语作文还没练,专业课还有三本书没看。我考不上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
“鸢,你先把病治好。病好了才能考试。”
“来不及了。只有七天了。”
“来得及。你底子好,七天够了。”
“不够。”
“够了。我陪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兔子。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她的皮肤烫得像火烧。
“我们去医院。”他说。
“好。”
校医院的急诊室很小,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医生给沈鸢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听了心跳,皱了皱眉。
“心率有点快。做个心电图。”
心电图做完了。医生看着那张纸,眉头皱得更紧了。
“心肌酶高。心电图有异常。怀疑是心肌炎,需要住院。”
“心肌炎?”陆铮愣住了,“不是感冒吗?”
“病毒性感冒引起了心肌炎。她这个情况必须住院,不能拖。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陆铮看着沈鸢。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她好像没听到医生的话,又好像听到了,但没有力气反应。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烫。
“住院吧。”他说。
“需要家属签字。”医生看着他。
“我是她男朋友。可以吗?”
“可以。”
他签了字。笔在他的手里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他签完,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病毒性心肌炎”。他想起她这几天一直说“没事”,想起她烧到三十九度还在做题,想起她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让她学,让她熬,让她烧了三天才来医院。
“铮。”沈鸢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在。”
“我考不了了。”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
“考不了就不考了。明年再考。你先把病养好。”
“我准备了那么久。”
“我知道。”
“我每天学到凌晨。”
“我知道。”
“我做了几百套题。”
“我知道。”
她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音。很轻,像小动物在呜咽。陆铮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哭。她吃馒头的时候没有哭,被甘成欺负的时候没有哭,一个人撑着的时候没有哭。但现在她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甘心。她准备了那么久。每天学到凌晨,做了几百套题,背了上千个单词。她以为自己能考上,以为自己能留在江城,以为自己能和他在一起。但一张心电图告诉她,她考不了了。
陆铮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说“明年再考”,她知道明年再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多等一年,多熬一年,多花一年的钱。她不想等。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护士进来,给她挂上点滴。针扎进她的手背,她没有躲。她看着那根针,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闭上眼睛,眼泪还是往外流。
“鸢。”陆铮叫了一声。
“嗯。”
“你姐姐的电话是多少?我给她打电话。”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不用。”
“她应该知道。”
“她会担心的。”
“她应该担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了一串数字。陆铮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谁?”
“你好,请问是陈素筠吗?我是陆铮。沈鸢的男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鸢怎么了?”
“她在医院。急性心肌炎。需要住院。”
“哪家医院?”
“江城大学校医院。”
“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陆铮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沈鸢。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她来了。”陆铮说。
“嗯。”
“她对你很好。”
“嗯。”
“你也很久没见她了。”
“嗯。”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说话。他们坐在那里,听着药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倒计时。考研倒计时。她考不了了。
晚上,陈素筠到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她比沈鸢高半个头,眉眼和沈鸢不像,但气质很像。都是那种硬。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硬。她走到病房门口,看到沈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一下就红了。
“鸢。”她走过去,握住沈鸢的手。
“姐。”沈鸢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怎么搞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没事。就是感冒。”
“感冒会心肌炎?”
沈鸢没说话。陈素筠看着陆铮。她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审问。
“你就是陆铮?”
“是。”
“你照顾她的?”
“是。”
“她烧了几天?”
“三天。她不肯来医院。”
陈素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你坐下吧。”
陆铮坐下来。陈素筠坐在床边,握着沈鸢的手。沈鸢的手很烫,烧还没有退。
“姐,我考不了了。”沈鸢说。
“考不了就不考了。身体要紧。”
“我准备了那么久。”
“我知道。”
“每天学到凌晨。”
“我知道。”
沈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陈素筠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哭什么?不就是一场考试吗?今年考不了明年考。明年考不了后年考。你才二十二,有的是时间。”
“姐,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我不懂考试?我不懂考研?我不懂你?”陈素筠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忍住了,“我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把身体搞垮。你考上考不上,你都是我妹妹。你考上了,我高兴。你考不上,我也不失望。你活着就行。”
沈鸢没说话。她握着陈素筠的手,握得很紧。
陆铮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他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不该说话。她们是姐妹,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亲。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把她照顾到住院的外人。
陈素筠在医院待了两天。
她帮沈鸢擦脸、喂药、换衣服。陆铮插不上手,就去买粥、打水、跑腿。陈素筠看着他把粥一勺一勺喂给沈鸢,看着他帮她擦嘴角,看着他晚上趴在床边睡觉、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没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打量,不再是审问,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陆铮。”第三天早上,陈素筠叫住了他。
“嗯?”
“你出来一下。”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陈素筠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缭绕,模糊了她的脸。
“你考研报名了?”她问。
“报了。”
“你也没去考?”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没去。”
“为什么?”
“她住院了,我陪她。”
陈素筠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你明年还考吗?”
“考。”
“跟她一起?”
“跟她一起。”
陈素筠点了点头。“行,你回去吧。她该吃药了。”
陆铮转身走了。他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素筠还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台,看着窗外。她的背影很瘦,很孤单。他想起沈鸢说过的话——“她送我去火车站的时候,抱着我哭了。她说她这辈子算是完了,但她很开心,因为她有一个出息的妹妹。”她这辈子算是完了。但她妹妹没有。她妹妹会考上的。她妹妹会留在江城。她妹妹会有一个好的未来。
他走进病房。沈鸢正在吃药,药片很苦,她的眉头皱在一起。他走过去,把水杯递给她。
“铮。”她叫了一声。
“嗯?”
“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吗?”
“什么?”
“考研。你也没去考吧?”
他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在问,像是在确认。
“你骗我。”她说,“你说你去了。你没去。”
“鸢——”
“你为什么不去?”
“你住院了。我陪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
“你怎么知道的?”
“我姐告诉我的。”
陆铮沉默了。他想起陈素筠在走廊尽头抽烟的样子,想起她说“行。你回去吧”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光。
“你别哭。”他说。
“我没哭。”
“你哭了。”
“是药太苦了。”
他没拆穿她。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她的皮肤还很烫,烧还没完全退。
“明年我们一起考。”他说。
“好。”
“考同一所学校。”
“好。”
“考上了就结婚。”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弯的、眼睛里有光的笑。他也笑了。他们坐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手握着手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鸢出院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号。考研已经过去了两天。
他们回到出租屋。门一打开,沈鸢就看到了书桌上那张倒计时日历。最后一张,画着红圈,写着三个字:去考试。她没有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日历,看了很久。
“鸢。”陆铮叫了一声。
她走过去,把日历从墙上撕下来。纸有点粘,撕的时候撕破了一个角。她把日历叠好,放进抽屉里。
“明年再用。”她说。
“好。”
她关上抽屉,转过身,看着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她织的那条。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去考试。”
“我没考,你不怪我?”
“不怪。”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去了,我可能就没有你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鸢。”
“嗯?”
“明年我们一定考上。”
“好。”
“考上了就结婚。”
“好。”
她笑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初春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他也笑了。他们坐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手握着手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鸢。”
“嗯?”
“你姐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好好照顾她。你要是照顾不好,我饶不了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照顾不好你。”
“你已经照顾得很好了。”
“还不够好。”
“够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铮。”
“嗯?”
“明年我们一起考试。”
“好。”
“一起考上。”
“好。”
“一起留在江城。”
“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他们站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站在那些堆得高高的书堆旁边。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响。
他们没有去考试。但他们有彼此,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