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旅行结束的第二天,陆铮收到了大学校友会的请柬。
是那种烫金的、对折的、打开来能闻到油墨和纸浆混合气味的请柬。陆铮把它放在桌上,看着上面印着的字——“青云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毕业季校友晚宴”。地点在江城国际酒店,时间周六晚上七点,要求正装出席。
“你去不去?”陆铮问沈鸢。
沈鸢看了一眼请柬。那是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她的。
“你想让我去?”
“嗯。最后一次了,以后大家各奔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那我陪你去。”
“你确定?”
“确定。”
陆铮看着沈鸢,看了很久。沈鸢知道那眼神的意思,不是怀疑她能不能去,是怀疑她愿不愿意去。穿裙子,穿高跟鞋,化妆,做陆铮的女朋友。站在那些同学面前,站在那些老师面前,站在那些认识陆铮、不认识沈鸢的人面前。她愿意吗?沈鸢不知道。但陆铮想让她去,她陪他去。
“那你得穿裙子。”陆铮说。
“我知道。”
“还得穿高跟鞋。”
“我知道。”
“还要化妆。”
“你教我。”
陆铮笑了,“好。”
周六下午,沈鸢坐在出租屋的镜子前,陆铮站在她身后。桌上摆满了化妆品,粉底、遮瑕、眉笔、眼影、睫毛膏、腮红、口红。还有一条裙子,深蓝色的,长袖,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花边。是陆铮选的,说这个颜色显白,这个款式大方,不会太隆重也不会太随意。还有一双高跟鞋,黑色的,细跟,尖头,鞋面上有一粒小小的水钻。陆铮说这双跟不高,好走。沈鸢看了看那双鞋,没说话,她没穿过高跟鞋。今晚会有很多人。很多认识陆铮的人,很多不认识沈鸢的人。他们会看她。
“别紧张。”陆铮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有我在。”
“我没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沈鸢把手从膝盖上翻过来,掌心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汗。沈鸢在衣服上蹭了蹭,把手放回去。
“开始吧。”她说。
陆铮给沈鸢化妆。粉底、遮瑕、眉笔、眼影、睫毛膏、腮红、口红。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很慢。沈鸢闭着眼睛,感受着陆铮的手指在自己脸上移动。那双手很大,很暖,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她以前的手,握笔、握鼠标、握篮球的手。现在那双手在给她化妆,用她自己的身体。
“好了。你看看。”
沈鸢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脸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好看了。眉毛的形状很适合她,眼影的颜色很自然,睫毛翘翘的,眼睛显得很大。嘴唇是淡粉色的,水润润的,像刚摘下来的花瓣。沈鸢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个人好看,好看得让她觉得,如果是她,她也会喜欢这张脸。
“该穿裙子了。”陆铮说。
沈鸢站起来,脱掉睡衣,拿起那条深蓝色的裙子。裙子很轻,滑溜溜的,像水。沈鸢把裙子套在身上,拉上拉链。裙子的腰身收得很好,正好卡在她最细的地方。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点,露出一截小腿。沈鸢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个人不像她,但她知道那是她。
“好看。”陆铮说。
沈鸢没说话。
“该穿鞋了。”
沈鸢看着那双高跟鞋。黑色的,细跟,尖头,鞋面上有一粒小小的水钻。跟不高,五厘米,但足够让她从一米六五变成一米七。足够让她的腿看起来更长,更直,更好看。足够让她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要小心,不能歪,不能晃,不能摔。
沈鸢坐下来,把脚伸进鞋里。脚趾碰到鞋尖,凉凉的。脚跟压下去,鞋跟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沈鸢站起来,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的裙子,黑色的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那个人不是她,但那个人好看。
“走两步。”陆铮说。
沈鸢走了两步。从镜子前走到床边,从床边走到窗前。不歪,不晃,没摔。
“可以吗?”沈鸢问。
“可以。”
“骗人。我走得不好。”
“走得很好。真的。”
沈鸢没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梧桐树的叶子照得像一片一片的金箔。街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狗在叫。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她不是她了。
江城国际酒店的大堂很亮。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金色的壁纸,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沈鸢挽着陆铮的手臂,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沈鸢觉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不是觉得,是确实有人在看。那些认识陆铮的人,那些不认识沈鸢的人。他们在看陆铮的女朋友。
“陆铮!”有人喊。一个男生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打着发胶,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沈鸢不认识他,但陆铮认识。陆铮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介绍了沈鸢。
“我女朋友,沈鸢。”
那个男生看了沈鸢一眼,笑着伸出手。“你好你好,陆铮有女朋友了我们都不知道,藏得够深的。”
沈鸢伸出手,和那个男生握了一下。手很大,很暖,手心有汗。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热。
“你好。”沈鸢说。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细细的,稳的。不抖。
后来又来了很多人。有陆铮的室友,淫从、赵磊、伟哥。有陆铮的同学,同班的,同级的,同院的。有陆铮的老师,教过他课的,没教过他的。每一个人看到沈鸢,都会多看两眼。然后说“你好”,说“陆铮女朋友真漂亮”,说“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沈鸢一一回答,微笑,点头,握手。她的脚疼了。高跟鞋穿了一个多小时,脚趾被挤得发麻,脚后跟被磨得发红,脚底板像踩在针上。但她没有歪,没有晃,没有摔。她站在那里,挽着陆铮的手臂,笑着,说着,像任何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沈鸢想起陆远山教过的话。控制别人看你的方式。她不知道她有没有控制住,但她知道,那些人在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挑剔,没有她害怕的那种东西。他们只是在看一个好看的女孩子。陆铮的女朋友。好看。
毕业晚宴终于结束了。
沈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一个小时,她穿着那双银色的高跟鞋,站在陆铮旁边,对每一个前来敬酒的人微笑。脸颊笑酸了,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从酒店到出租屋,打车二十分钟。她靠在陆铮肩上,闭着眼睛,一句话都不想说。脚趾在鞋里蜷着,像几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每一下颠簸都疼得她轻轻吸气。陆铮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疼吗?”陆铮问。
“不疼。”
“骗人。你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抖。”
沈鸢没说话。
“回去我给你揉揉。”陆铮说。
“不用。”
“你不用嘴硬。”
沈鸢笑了一下。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
进屋,关门。沈鸢踢掉高跟鞋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利索。鞋子歪倒在地板上,银色的鞋面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她光脚站在地板上,脚趾红肿,脚后跟磨破了一层皮,渗出的血丝已经干了,粘在鞋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她弯着腰,单脚站着,用手揉着另一只脚的脚趾。
“别动。”陆铮从卫生间端出一盆热水,盆沿冒着白气。“坐好。”
沈鸢坐到床沿上,陆铮蹲下来,把盆放在脚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烫不烫?”
“不烫。”
陆铮托起沈鸢的右脚,轻轻放进水里。热水漫过脚背,淹过脚踝,伤处被烫得一激灵,沈鸢“嘶”了一声,脚趾蜷起来。
“忍一下。热水活血,明天好得快。”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上次脚磨破的时候,我查的。”
沈鸢没说话。她看着陆铮蹲在她面前,低着头,用手撩起热水,浇在她的小腿上。水顺着皮肤往下流,流过脚踝,流过脚背,流进盆里。陆铮的手指从她的脚踝滑到脚后跟,从脚后跟滑到脚趾,轻轻揉着。脚后跟的伤口被碰到,沈鸢缩了一下。
“疼?”
“嗯。”
“忍一下。”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沈鸢笑了。陆铮也笑了。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陆铮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那是沈鸢以前的脸,她看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觉得好看。但现在那张脸上有光,暖黄色的,柔柔的,像冬天的太阳。那张脸很好看。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很小,很白,脚趾圆圆的,被热水泡过之后泛着淡淡的粉色。陆铮的手很大,一只手就能包住她的脚。拇指在脚背上轻轻摩挲,从脚趾根到脚踝,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什么图案。痒痒的,麻麻的,沈鸢忍不住缩了一下。
“别乱动。”陆铮按住她的脚。
“痒。”
“哪里痒?”
“脚心。”
陆铮坏笑了一下,手指移到脚心,轻轻挠了一下。沈鸢整个人弹起来,差点把盆踢翻。
“鸢!”
“你不是说痒吗?帮你挠挠。”
“不是那样挠的!”
“那是哪样?”
沈鸢又气又笑,伸手去推陆铮的头。陆铮没躲,被推得往后一仰,手还抓着沈鸢的脚踝不放。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拉,在床边闹成一团。水溅出来,洒在地板上,洒在陆铮的裤腿上,洒在沈鸢的裙摆上。
“水洒了!”沈鸢喊。
“洒了就洒了。”
“你裤子湿了!”
“湿了就湿了。”
“你——放开我的脚!”
“不放。”
沈鸢瞪着陆铮,陆铮也瞪着沈鸢。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沈鸢笑得弯了腰,头发从盘发里散下来,垂在脸侧。陆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还是没松开沈鸢的脚踝。
“你笑什么?”沈鸢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踢翻。”
“那是你自找的。”
“我帮你洗脚,你还踢我?”
“你挠我脚心!”
“那是我在给你按摩。”
“那不是按摩,那是骚扰。”
“骚扰?我摸我自己的脚,算骚扰?”陆铮理直气壮。“你现在是我,我是你。我摸你的脚,就是摸自己的脚。自己摸自己,算什么骚扰?”
沈鸢被绕晕了。“你这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
“你——无赖。”
“跟你学的。”
沈鸢没话说了。陆铮笑着低下头,继续揉她的脚。这次没有挠痒,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揉。从脚趾到脚心,从脚心到脚跟,从脚跟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照顾到了,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铮。”陆铮。
“嗯。”沈鸢。
“你的脚真好看。” 陆铮。
“你又说。” 沈鸢。
“真的。以前我就觉得我的脚好看。只不过是我自己的,没好意思说。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成恋足癖?” 陆铮。
“你这人——” 沈鸢。
“我怎么了?” 陆铮。
“无赖。”沈鸢。
“刚才说过了。换个词。” 陆铮。
沈鸢想了想。“不要脸。”
陆铮笑了。“这个词好。我喜欢。”
沈鸢没话说了。陆铮把她的脚从水里捧出来,用干毛巾擦干。毛巾很软,白色的,毛茸茸的。陆铮擦得很仔细,从脚趾到脚踝,每一根脚趾都分开来擦,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工作。
“铮。”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去。谢谢你穿裙子。谢谢你穿高跟鞋。谢谢你做我女朋友。”
沈鸢没说话。她看着陆铮低着头,认真地揉着她的脚。那具身体是她以前的,那双手是她以前的。但里面的人不是她。里面的人在用她的身体,给她洗脚。沈鸢想,如果是以前的他,会怎么做?以前的他,不会让任何人给他洗脚。不是不需要,是不习惯。现在他被人洗脚,被自己曾经的身体,用自己曾经的手。他习惯了。不是习惯了被洗脚,是习惯了被人照顾。
陆铮把沈鸢的脚擦干,涂上药膏,贴上创可贴。
“好了。明天就不疼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也磨过脚。”
沈鸢没说话。她看着陆铮把盆端走,把药膏收好,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她看着陆铮做这些事,用她的身体,用她的方式。那么自然,那么从容。像那具身体本来就是她的。
陆铮关了灯,躺到沈鸢旁边的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铮。”陆铮。
“嗯。”沈鸢。
“你今天很美。” 陆铮。
沈鸢没说话。
“真的很美。不是因为你穿了裙子,也不是因为你化了妆。是你站在那里,挽着我的手臂,笑着跟人说话。那个时候,你很美。”
“铮。”陆铮。
“嗯。”沈鸢。
“你以后愿意一直这样吗?” 陆铮。
“一直怎样?”沈鸢
“一直做我女朋友。一直穿裙子。一直穿高跟鞋。一直站在我旁边。”
沈鸢沉默了很久。
“我尽量。”
陆铮笑了。沈鸢也笑了。
“铮,你以后别一个人撑着。” 陆铮。
沈鸢的手停在陆铮的头发上。“什么?”
“你以前总是一个人撑着。什么事都自己扛。累了不说,病了不说,疼了也不说。你以为你是超人。”
沈鸢没说话。
“你不是超人。你是我男朋友。男朋友可以累,可以病,可以疼。可以说。”
陆铮蹲回沈鸢面前,双手捧着沈鸢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那是她自己的脸,她自己的皮肤,她自己的骨骼。但那双眼睛不是她的。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柔,很暖,像冬天的太阳。那是陆铮的光。
“以后我帮你洗脚,你帮我洗脚。你累了,我背你。我累了,你背我。分不清谁是谁,也不需要分清。” 陆铮。
沈鸢的眼眶湿了。她没有擦。她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陆铮的手指上。陆铮没有缩回去,只是轻轻擦掉。
夜深了。沈鸢从床上轻轻起来,下了床,走到书桌前。她坐下来,翻开那个小本子。米白色的纸,黑色塑料壳的笔。她握着笔,在纸上写。
“第三天。晚宴。穿了裙子,穿了高跟鞋。脚很疼。”
她停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的我,会怎么做?以前的我,不会穿高跟鞋。因为以前我不是陆铮的女朋友。以前我是陆铮。”
她又停了一下。
“现在的我,穿了。不是想穿,是该穿。陆铮的女朋友应该穿裙子,应该穿高跟鞋,应该好看。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但我在做。”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又写。
“鸢说,你今天很美。不是因为你穿了裙子,也不是因为你化了妆。是你站在那里,挽着我的手臂,笑着跟人说话。那个时候,你很美。”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丫间。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回床边。陆铮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稳。沈鸢躺到另一张床上。她不知道她会不会一直穿高跟鞋,会不会一直穿裙子,会不会一直站在他旁边。但她知道,今晚她做到了。她穿着高跟鞋,站在他旁边,没有歪,没有晃,没有摔。这就够了。
她睡着了。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