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晚宴后的第二天,陆铮说要教她坐姿和站姿。
沈鸢正在吃早饭,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坐姿。站姿。你以后要出门,要见人,不能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
沈鸢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用筷子挑开,喝了一口。她知道陆铮说得对。但她不想学。不是不想变好,是不想承认自己需要变好。
“先站吧。”陆铮把碗收了,洗了,擦干手,走到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对面是一面穿衣镜,是沈鸢以前买的,用来试衣服。现在它立在墙角,镜面擦得干干净净,映出半个房间。陆铮把沙发前的茶几搬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过来。”陆铮站在镜子前,招手。
沈鸢走过去,站在陆铮旁边。镜子里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穿T恤牛仔裤,一个穿家居服。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微微驼背。
“你看我。”陆铮说。
陆铮并拢双腿,膝盖碰膝盖,脚踝也并拢。背挺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收,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然后陆铮转过头,看着沈鸢。
“最基本的站姿。双腿并拢,膝盖并拢,脚踝并拢。背挺直,肩膀打开,不要耸肩。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
沈鸢看着镜子里的陆铮。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背脊。以前她站得比这还直,但那是男人的站法,重心在两脚之间,双脚与肩同宽。现在不一样了,重心稍微偏后,双腿并拢,整个人看起来更柔和,更收敛。
“你试试。”陆铮说。
沈鸢学着陆铮的样子,并拢双腿,膝盖碰在一起,脚踝也并拢。背挺直,肩膀打开。她做到了。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哪里不对。
“肩膀太绷了。”陆铮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往下压。“放松。别用劲。身体是直的,但不是僵的。”
沈鸢试着放松,但一放松背就驼了。她又挺直背,肩膀又绷起来。她试了几次,都不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陆铮说。
“以前我是男的。”
“男的女的,都是人。”
“人也不一样。”
陆铮没说话。陆铮站到沈鸢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慢慢往下压。“你跟着我的节奏。吸气——肩膀往上提。呼气——肩膀往下沉。”
沈鸢跟着陆铮的节奏,吸气,提肩,呼气,沉肩。几次之后,肩膀不那么绷了,背也没有驼。
“好。保持住。”
陆铮退后一步,看着沈鸢。镜子里的人站得笔直,双腿并拢,膝盖并拢,脚踝并拢。背挺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收。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还有点不稳,但已经在试着扎根了。
沈鸢正绷着劲,突然感觉腰侧被戳了一下。陆铮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她肋骨下方,那里是她这具身体最怕痒的地方。她整个人一激灵,膝盖差点弹开,背也弯了,嘴里“嘶”了一声,缩着腰往旁边躲。
“你干嘛!”她又气又笑,伸手去拍陆铮的手。
“看你绷得太紧了,帮你松松。”陆铮一脸无辜,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松你个头!你戳我痒痒肉是松?”
“科学证明,笑能放松肌肉。”
“那你笑一个给我看。”
陆铮做了个鬼脸,把五官挤在一起,像被人踩了一脚的包子。沈鸢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膝盖也松了,整个人歪了一下。
“你看,有效吧。”陆铮得意地说。
沈鸢稳住身体,重新并拢膝盖,瞪了陆铮一眼。“再来。不许戳我。”
“好,不戳。”陆铮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沈鸢重新站好,背挺直,膝盖并拢,下巴微收。这次她特意把腰侧绷紧,防止陆铮偷袭。陆铮绕着她转了一圈,点点头,突然伸手在她头顶比了比。
“你以前比我高这么多。”陆铮的手掌横过来,比在沈鸢头顶上方一拳的位置。“现在你比我矮这么多。”手掌翻过来,在沈鸢头顶和自己下巴之间比划。
沈鸢伸手拍掉陆铮的手。“矮就矮。我矮我骄傲。”
“你骄傲什么?”
“骄傲你低头才能看我。”
陆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学会贫嘴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贫嘴。”
“你无赖的样子我学了不少。”
两个人对视着,都没忍住笑了。沈鸢笑着笑着,肩膀不绷了,膝盖也不夹得那么紧了。她发现,当她在笑的时候,身体是自然的、放松的,但背还是直的,膝盖还是并拢的。原来站姿不是靠绷出来的,是靠放松出来的。
站姿练了半小时,陆铮让她休息。沈鸢坐到沙发上,双腿习惯性地叉开,膝盖分得很远。陆铮走过来,没有像之前那样轻轻并拢她的膝盖,而是整个人往她腿上一坐,压住她的大腿,让她分不开。
“你干什么!”沈鸢推陆铮的背。
“帮你练坐姿。你腿分这么开,沙发都比你文雅。”
“你起来!你多重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以前多重我知道。现在你多重我也知道。”陆铮纹丝不动,还故意颠了两下。“嗯,我以前的身体坐起来挺舒服的。”
沈鸢又气又笑,使劲推陆铮,但推不动。陆铮用她的身体,比她现在的身体强壮太多了。
“无赖!”
“你骂过了。”
“流氓!”
“也骂过了。”
“臭不要脸!”
“新词?还行。”
沈鸢放弃了推搡,靠在沙发背上喘气。陆铮趁机把她的腿并拢,然后从她腿上滑下来,坐到旁边,得意地拍拍她的膝盖。“好了,保持住。”
沈鸢瞪了陆铮一眼,但还是乖乖地把膝盖并拢,脚踝并拢,背挺直。她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屁股硌在硬沙发沿上,不太舒服。
“腰不要绷那么紧。”陆铮说。
“你压我一下,我腰能不绷吗?”
“那我再压一下?”
“你敢!”
陆铮没压,但伸手在她腰侧挠了一下。沈鸢又缩了,膝盖差点弹开。
“鸢!”
“在。”
“你再闹我不练了。”
“好,不闹。”陆铮收回手,老老实实坐好,但眼睛里的笑一点没少。
沈鸢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好。背挺直,膝盖并拢,脚踝并拢,手放在大腿上。她试着放松,肩膀沉下来,腰也没有那么酸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坐得很端正,像一个正在上课的小学生。但她嘴角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笑,眼睛里也有光。那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苦了。
练完坐姿和站姿,陆铮说出去走走。沈鸢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昨天陆铮从衣柜里翻出来的,陆铮以前常穿的那件。棉质的,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花边。她站在镜子前,背挺直,膝盖并拢,脚踝并拢。她试着用今天学的站姿站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比早上稳了一些。
陆铮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抵在沈鸢肩上,两只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好看。”陆铮说。
“你是在夸你自己吧?这裙子是你的。”
“裙子是我的,穿裙子的人也是我的。”
沈鸢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耳朵尖红了。她想说点什么反击,但嘴张开,没说出话。陆铮在她肩上蹭了蹭,像一只大型犬。
“走吧。”陆铮松开手,握住她的手。
江城的秋天来得早。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街上的人穿着长袖,有的已经套上了薄外套。沈鸢走在陆铮旁边,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一些。她没有低头,看着前方。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看她一眼,然后又移开。
陆铮突然松开她的手,快走两步,转身面对她,倒着走。
“你干嘛?”沈鸢问。
“看你走路。”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走路的时候头发会晃,裙摆也会晃。”
沈鸢脸红了。“你别看了。”
“不,我要看。”陆铮倒着走,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鸢。
沈鸢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去推陆铮的胸口。“看路!后面有人!”
陆铮头也没回,侧身让过一个行人,继续倒着走。
“你什么时候学会倒着走不撞人的?”
“以前你教我打篮球的时候,你让我练后退防守。忘了?”
沈鸢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大三的时候,她教沈鸢打篮球,沈鸢不会后退防守,总是被过。她一遍一遍地示范,陆铮一遍一遍地练,练了一整个下午,摔了好几次。那时候沈鸢还是女生,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摔倒了也不吭声,爬起来继续。她那时候觉得陆铮真倔。现在沈鸢用她的身体,倒着走在街上,稳得像脚底长了眼睛。原来她教的东西,陆铮都记着。
她突然加快脚步,赶上去,伸手在陆铮腰上轻轻拧了一下。陆铮没防备,痒得缩了一下,差点绊倒。
“你偷袭!”陆铮站稳,瞪大眼睛。
“你刚才戳我,我还你的。”沈鸢得意地翘起嘴角。
陆铮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危险的笑。“行,你等着。”
沈鸢转身就跑。陆铮在后面追。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过梧桐道,跑过斑马线,跑过一棵又一棵梧桐树。落叶被踩得沙沙响,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一个长,一个短。沈鸢跑了几步就跑不动了,这具身体太弱,喘得厉害。她扶着树干,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陆铮追上来,没有继续闹,只是站在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
“跑不动了?”陆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你等着……我迟早……迟早能跑过你……”
“好。我等着。”
陆铮从包里拿出纸巾,帮沈鸢擦额头上的汗。手指很轻,很暖。沈鸢抬起头,看着陆铮。那是她自己的脸,她看了二十二年。但现在那张脸上有光,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陆铮的侧脸上,把陆铮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陆铮带她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商场。商场很大,玻璃幕墙亮晶晶的,一进门就是化妆品柜台,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甜丝丝的。沈鸢被呛得打了个喷嚏,陆铮笑了,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你以前也不喜欢这个味道。”陆铮说。
“以前你也不喜欢。”
“以后经常来,你就需要习惯了。”
两个人上了二楼。女装区,灯光柔和,衣服挂得整整齐齐,颜色从浅到深,像一道彩虹。沈鸢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些衣服,不知道该往哪走。
“这件试试。”陆铮从架子上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棉质的,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花边。
“你以前最喜欢这种,以前我穿给你看,”陆铮把裙子塞到沈鸢手里。“现在你穿给我看。”
沈鸢走进试衣间,关上门。她刚脱下外套,门被敲了两下。
“干嘛?”
“帮你拉拉链。”陆铮在外面说。
“我自己能拉。”
“你够不着。”
沈鸢叹了口气,打开一条缝。陆铮挤进来,反手把门锁上。试衣间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呼吸声都能听到。
“你进来干嘛?拉拉链在外面也能拉。”
陆铮的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时候,沈鸢突然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那种从脊椎骨里窜上来的、酥酥麻麻的、让她整个人僵住的哆嗦。她以前被陆铮碰过无数次,牵手、拥抱、摸头,都没有这种感觉。但现在陆铮的手指从她肩胛骨滑到腰际,指腹有薄薄的茧,微凉的,粗糙的。那感觉像一根羽毛从脊椎上划过去,又轻又痒,痒到骨头里。
“别动。”陆铮说。
沈鸢咬着嘴唇,不敢动。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她从来没有被这样碰过。以前她碰陆铮的时候,是主动的、掌控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现在她被碰,是被动的、失控的、不知道身体会怎么反应的。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烧得像着了火。她想让陆铮快点拉好,又想让她再慢一点。
拉链拉上了。陆铮的手指离开了她的皮肤。沈鸢松了口气,又觉得少了什么。
“好了。”陆铮退后一步。
沈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她用“试衣间太闷”来解释,但骗不了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对陆铮的手指产生了反应。不是对“人”的反应,是对“触碰”的反应。是对那双有薄茧的、微凉的、粗糙的手的反应。她以前从来没有过。她慌了。
“你出去。”她的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
“你出去。我自己换。”
陆铮看着她,没有动。”铮——”
“出去!”沈鸢推着陆铮的胸口,把她往外推。陆铮没有抵抗,被她推着后退。她的手在抖,推的力气不大,但陆铮看出她不是在闹,是真的在慌。
“好。我出去。”陆铮打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沈鸢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心跳还是很快,脸还是烧。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陆铮手指划过的那片皮肤。已经不麻了,但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缩回手,不敢再碰。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不是怕陆铮,是怕自己的身体。它太陌生了。她以为她已经在学着和这具身体相处了,学站姿、学坐姿、学穿裙子。但她不知道,这具身体会对陆铮的手指产生那样的反应。那种反应不是她想控制的,它自己就来了。来的时候,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想要”和“不敢要”在打架。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不想让陆铮停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红的,眼睛里有水光。她骂了自己一句——你疯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裙子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
从女装店出来,陆铮带她去了商场五楼的咖啡厅。咖啡厅不大,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街景。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沈鸢坐下来,用刚学的坐姿——背挺直,膝盖并拢,脚踝并拢,手放在大腿上。她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硌在硬木头上,不太舒服,但她没有动。
陆铮坐到对面,也用了同样的坐姿。两个人在咖啡厅里,面对面,像在照镜子。
“你学我。”沈鸢说。
“你先学我的。”
“你先教我的。”
“那你学得好,我才学你。”
沈鸢没话说了。陆铮点了两杯拿铁,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沈鸢。沈鸢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
“不加糖?”她问。
“你以前也不加糖。”
“我以前不加糖是因为要提神。现在不需要提神了。”
陆铮笑了,把自己那杯推过去。“我这杯加了糖。你喝这杯。”
沈鸢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不苦了。她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抱着花。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亮亮的。她伸出手,把陆铮那杯没加糖的拿铁端过来,喝了一口。苦的。又把自己那杯加糖的推回去。陆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皱了皱眉。
“你干嘛?”陆铮问。
“换回来。甜的归你,苦的归我。”
“你不是怕苦吗?”
“怕。但你喜欢甜的。你以前喝咖啡都加两块糖。”
陆铮看着沈鸢,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现在更会照顾人了。”
“本来就是我保护你。”
两个人喝着各自的咖啡,苦的苦,甜的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落在咖啡杯上,落在桌上那朵小小的假花上。沈鸢看着那朵花,觉得它虽然不是真的,但很好看。
喝完咖啡,陆铮说要去卫生间。沈鸢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用刚学的坐姿坐着,背挺直,膝盖并拢,脚踝并拢,手放在大腿上。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她试着放松,肩膀沉下来,腰也没有那么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