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鸢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桌边。二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笑着看着沈鸢,眼睛很亮。沈鸢第一反应是——他要干嘛。第二反应是——看着挺顺眼的,像以前一起打球的哥们。
“一个人?”男人问。
“嗯。”沈鸢点了点头。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以前她也经常这样跟陌生人聊天,在球场、在酒吧、在朋友聚会上。交朋友嘛,不就是从“一个人”开始的。
“等人?”男人又问。
“嗯。等朋友。”沈鸢没说“女”朋友。她没觉得有必要说。她跟一个刚认识的哥们,为什么要提“女”朋友?怪怪的。
男人笑了笑,指了指她对面的座位。“我可以坐这儿吗?站累了。”
沈鸢看了看那个座位,那是陆铮的座位。陆铮的咖啡还在桌上,喝了一半。她犹豫了一下。那是陆铮的位置,她应该留给陆铮。但男人说“站累了”,听起来挺合理的。她以前在酒吧也是这样,站累了随便找个空位坐,对方一般也不会赶人。
“坐吧。”沈鸢说。
男人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很放松。“你一个人来逛街?”
“嗯。刚买完衣服。”沈鸢指了指身边的购物袋。
“买了不少啊。陪女性朋友逛?”男人看了一眼购物袋,又看着沈鸢。
沈鸢愣了一下。女性朋友?哦,她现在看起来是女的,别人以为她是女的。但她心里还是男的,所以她理解“陪女朋友逛”的意思是——她有一个女朋友。她下意识想回答“没有女朋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她现在是沈鸢,沈鸢的男朋友是陆铮。她应该回答“陪男朋友”。但她不想说,她觉得跟一个刚认识的哥们说自己的感情状况,太矫情了。
“自己逛。”她说。
“一个人逛街多没意思。下次可以一起,我给你提袋子。”男人笑了,笑得很自然。
沈鸢也笑了。她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像以前球场上认识的哥们,自来熟,不让人讨厌。“行啊。”
男人眼睛亮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阿鸢。”
“鸢。好名字。我叫陈远。远近的远。”男人伸出手。
沈鸢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握手的时候,她用的还是男人的力道,不轻不重,干脆利落。她以前跟人握手都是这样的,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做什么工作的?”陈远问。
“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
“中文系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身上有股书卷气。”
沈鸢摸了摸自己的脸。书卷气?她以前只有汗臭味。她笑了。“你猜对了。中文系。”
“我平时也喜欢读书。最近在读《百年孤独》,你读过吗?”
沈鸢愣了一下。《百年孤独》。那是陆铮第一次在图书馆撞到她时手里拿的书。她没读完,但她知道陆铮读过。她想起陆铮说过的话——“你不用记名字,记人物关系就行。”
“读过。人物太多,记不住名字,但人物关系捋清楚就好。”沈鸢说。
陈远眼睛一亮。“你说得对。你读得很细啊。那你最喜欢哪个人物?”
沈鸢想了想。她其实没读完,但她不想显得没文化。她想起陆铮提过一个人物,叫奥雷里亚诺,那个打了很多仗的上校。“奥雷里亚诺上校。”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战斗。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但没停下来过。”
陈远看着沈鸢,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你很特别。”
沈鸢笑了笑。“很多人都这么说。”她以前打球的时候,队友也说她特别,特别能撞。
陆铮从卫生间出来,远远地看到沈鸢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两个人正在聊天,沈鸢还在笑。陆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鸢。”陆铮站在桌边,叫了一声。
沈鸢抬起头,看到陆铮。“你回来了?坐。”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陆铮没有坐。陆铮看着那个男人。
陈远也看着陆铮,笑了笑。“你是她朋友?坐下一起聊。”
陆铮没有笑。陆铮看着沈鸢。“他是谁?”
“陈远。刚认识的。他也在读《百年孤独》。”沈鸢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介绍一个新球友。
陆铮看着沈鸢的眼睛。沈鸢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不安,只有一种“你怎么还不坐下”的不耐烦。陆铮突然明白了——沈鸢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被搭讪。她以为她只是在交朋友,跟以前在球场边认识的哥们一样。
“走吧。”陆铮拿起沈鸢的购物袋。
“去哪?”沈鸢问。
“回家。”
“还没逛完呢。”
“逛完了。”
沈鸢看着陆铮的表情,陆铮的下巴绷得很紧。她认识那种表情——陆铮不高兴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但她不想在别人面前跟陆铮争执。
“那走吧。”沈鸢站起来,对陈远笑了笑。“我先走了。回头聊。”
“加个微信吧,回头方便联系。”陈远拿出手机。
沈鸢正要掏出手机,陆铮先开口了。“她不用微信。”
陈远愣了一下,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看沈鸢。沈鸢也愣了一下,她明明有微信。但她看到陆铮的眼神,把掏手机的手缩回去了。
“对,我不用微信。”沈鸢说。
陈远笑了笑,收起手机。“那有缘再见。”
“再见。”沈鸢跟着陆铮走了。
走出咖啡厅,沈鸢追上陆铮。“你干嘛?我正要加他微信。”
“加他干嘛?”
“交个朋友。他挺有意思的,也喜欢读《百年孤独》。”
陆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鸢。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沈鸢同学。”
沈鸢被这个称呼叫得一愣。“干嘛?”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养鱼了。”
“???”沈鸢一脸茫然,“什么养鱼?”
“你对那个男的那么热情,握手、聊天、笑、还差点加微信。你是不是想把他当备胎?”陆铮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调侃。
“哥们?”陆铮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以前追女生的时候,也是先跟人家当哥们的吧?”
“我什么时候追过女生?”沈鸢完全没跟上陆铮的思路。
“大二的时候。你追我。忘了?”陆铮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有光。
沈鸢张了张嘴。那是追吗?那是……她不知道那算不算追。她就是觉得陆铮好看,想跟她说话,想请她吃饭,想送她回宿舍。她以为那只是“对一个人好”。现在陆铮说那是“追”,她没法反驳。
“那不一样。你是女的。”沈鸢说。
“现在你是女的。他是男的。他在用你以前的方式追你。而你,用你以前的方式回应他。”陆铮顿了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些反应,在我们女的看来,就是在给机会。”
沈鸢愣住了。
“而且你只追过我一个人。”陆铮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下巴微微抬起来。“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被人追。人家一开口,你就以为人家想跟你做兄弟。你不会拒绝,不会冷脸,不会说‘不方便’。你只会傻乎乎地跟人家聊《百年孤独》,还觉得自己交了个朋友。”
沈鸢瞪着陆铮。“你得意什么?”
“得意你只追过我。得意你不会养鱼。得意你连备胎都不会收。”陆铮笑得更开了,眼睛弯弯的,像偷吃了鱼的猫。
沈鸢想反驳,但嘴张开,没说出话。她确实只追过陆铮。从小到大,她只对陆铮动过心,只对陆铮说过“我喜欢你”,只对陆铮想过以后。她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是爱情应该有的样子。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应该”,那是“唯一”。她从来没有对别人动过心,也从来没有被别人追过。她根本不知道被搭讪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陆铮收起笑容,看着沈鸢的眼睛。“他在搭讪你。他不是想跟你交朋友,他是想追你。”
沈鸢看着陆铮,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刚才说那些,就是为了铺垫这一句?”
“不是铺垫。是事实。你只追过我,所以你不会被人追。我教你。”
“你教我被人追?”
“我教你拒绝被人追。”陆铮握住沈鸢的手。“走吧,回家。路上慢慢教你。”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沈鸢走得很慢,陆铮也走得很慢。
“铮。”
“嗯。”
“你以前追我的时候,我拒绝过你吗?”
沈鸢想了想。“我不知道有没有。”
“那你被人拒绝过吗?”
“阿巴阿巴,好高深,我什么都听不懂。”
“所以你不知道什么是拒绝。你不知道被人拒绝是什么感觉。所以你也不想拒绝别人。”
沈鸢没说话。她知道陆铮说得对。
“但你现在是女的。你必须要学会拒绝。因为你不拒绝,对方就会觉得有机会。他会继续找你,继续跟你说话,继续约你出去。你不喜欢他,你不想跟他出去。但你不知道怎么拒绝,所以你会一直拖,一直忍,一直让自己不舒服。”
沈鸢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她想起刚才在咖啡厅,陈远说要加微信,她心里不想,但手已经掏出手机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不想让对方觉得她不好相处。她以前加别人微信的时候,从没想过对方可能不愿意。现在她坐在对面,才知道被加微信的感觉。
“铮。”
“嗯。”
“下次有人加你微信,你就说‘不方便’。别解释,解释了他更来劲。”
“就完了?”
“完了。他要是不高兴,那是他的事。你又不欠他的。”
沈鸢点了点头。
“还有。”陆铮想了想。“有人说你好看,你‘谢谢’一下就行。别笑。笑多了他觉得你有意思。”
“那你以前怎么是笑的?”
“我?”陆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以前是装的。你不用装。”
沈鸢抬起头,看着陆铮。陆铮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她笑了。“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经历的多就会了。”
沈鸢没话说了。她伸出手,握住了陆铮的手。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们走在梧桐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挨在一起。
“铮。”
“嗯。”
“你以后离别的男人远一点。”
“你这是占有欲。”
“我知道。”
“你不觉得过分?”
“不觉得。你是我的。”
沈鸢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以前觉得占有欲是不好的,是不信任。现在她走在这里,想着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想着陆铮说“你只追过我一个人”,突然觉得,也许占有欲不是不信任,是不舍得。不舍得她被别人看,不舍得她被别人追,不舍得她学会拒绝别人——因为学会拒绝,就意味着她曾经被人追过。他连这个都不舍得。
沈鸢看着陆铮,陆铮的脸很认真,没有开玩笑。沈鸢想反驳,但嘴张开,没说出话。她知道陆铮说得对。她现在是女的,她不能再用男人的方式跟男人交往。她以为是在交朋友,别人以为是在给机会。
“知道了。”沈鸢说。
回到家,沈鸢洗了澡,穿着睡衣坐在床沿上。她拿出那个淡紫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今天那一页。她写下日期,然后停了一下。笔尖点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小团。
“今天的事:学站姿。学坐姿。买衣服。买内衣。被搭讪。”
她写完“被搭讪”三个字,看着它们。她想起那个叫陈远的男人,想起自己跟他握手、跟他聊《百年孤独》、觉得他挺有意思。她当时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全程都是以“男人”的视角在跟对方相处。她没把自己当女人,所以也没把对方当男人。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陆铮从厨房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喝点水。”
“嗯。”
陆铮坐到沈鸢旁边,看到摊开的日记本。“你在写今天的事?”
“嗯。”
“写了什么?”
“写我没反应过来被搭讪,没有养鱼。还有,我依旧是我,从自我判断上我依旧是猛男。只是,我得学着用现在的眼光看。我像是一个演员,在演一个角色。我穿上了裙子,画上了妆,学着并拢膝盖、放慢步子,演得越来越像。
“鸢。”
“嗯。”
“你今天在试衣间,为什么把我赶出去?”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的身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不认识你,但它喜欢你碰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那就慢慢学。”陆铮说。“身体不认识,就让它慢慢认识。不急。”
沈鸢没说话。她靠在陆铮肩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