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出租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很柔和。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间小小的屋子,和屋子里两个人。
沈鸢靠在床头,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陆铮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枕头,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鸢。”
“嗯。”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孤儿院,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日子,想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对着墙说话。那些记忆很淡,像褪了色的照片,但翻出来的时候,还是会疼。
“很简单。”她说。“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家人。后来遇到素筠姐,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姐妹还亲。”
“后来呢?”沈鸢问。
“后来就遇到了你。”
陆铮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很小,被陆铮的大手包着。她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撞到陆铮,想起那些书散了一地,想起她蹲下来捡书的时候,陆铮也蹲下来。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帮她捡书的人,会变成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我的过去很简单,说完了。”陆铮低下头,看着沈鸢。“你呢?”
沈鸢愣了一下。“我?”
“你家是做什么的?你从来没说过。”
沈鸢道,“我爸叫陆远山。远山实业的董事长。”
陆铮愣住了。远山实业她知道,在金莎KTV上班的时候,客人们没少提。省里数一数二的商业集团,生意做得很大,老板姓林。她从来没把那个“陆”和陆铮联系在一起。她一直以为陆铮只是个普通的富二代,家里有点钱,开公司,但没想到是远山实业。更没想到,她现在是远山实业未来的接班人了。
陆铮的声音有点干,“你爸是远山实业的董事长。你是个高干子弟,还是商界名门的大少爷。”
沈鸢点了点头。“我以前是。”
陆铮看着沈鸢,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见陆铮,他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背着旧书包,走在校园里和别的学生没什么两样。她从来没想过,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生,背后有这么大的家业。而现在,她成了他。她成了陆远山的儿子,成了远山实业的接班人。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你从来没说过。”陆铮说。
“你也没问过。”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沈鸢想了想。“会。因为现在你是陆铮。你应该知道。”
陆铮没说话。她想起陆远山看她的眼神,那种打量、审视、不满。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她是陆远山的儿子,陆远山对她的要求比对任何人都高。她达不到,陆远山就会失望。
“你以前……你爸对你要求很严吧?” 陆铮问。
陆铮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想起来还有点酸的笑。“严。从小就严。成绩要好,体育要好,礼仪要好。不能犯错,不能丢脸,要结交有价值的人,不能让别人觉得陆家不行。”
“你做到了吗?”
“大部分时候做到了。”陆铮低下头。“有时候做不到。做不到的时候,他就会失望。他不骂我,不说我,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陆铮想起陆远山看她的眼神。原来那种眼神不是针对她,是对儿子的期望。她现在是陆铮,她也要承受那种期望。
“你后悔吗?”陆铮问。“后悔变成我?”
沈鸢抬起头,看着陆铮。那是陆铮自己的眼睛,棕色的,不大,但很深。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她,灯光里有她小小的倒影。
“不后悔。”沈鸢说。“变成你,我才知道活着有多难。你一个人活了二十二年,没人帮你,没人管你。你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我佩服你。”
陆铮的眼眶湿了。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哭了?”沈鸢问。
“没有。”
“骗不了我。”
“是灯太刺眼了。”
沈鸢没拆穿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两个人靠在床头,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了一下,又停了。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沈鸢听着陆铮的心跳,咚,咚,咚。那是她自己的心跳,以前她听不到,现在她在外面听,用别人的耳朵。原来自己的心跳是这样的,原来自己活着的声音是这样的。
第二天早上,沈鸢醒来的时候,小腹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闷闷的、坠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下拽。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手按在小腹上。陆铮已经醒了,正在厨房煮粥。听到动静,探出头来。
“醒了?”
“嗯。”沈鸢的声音有点闷。
“怎么了?”
“肚子疼。”
陆铮走过来,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哪里疼?”
“这里。”沈鸢指了指小腹。
陆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该不会是……来了吧?”
“什么来了?”
陆铮没回答,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粉色的塑料小包,递给沈鸢。沈鸢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小包一小包的东西,白色的,软软的,包装上印着看不懂的字。
“这是什么?”沈鸢问。
“卫生巾。”
沈鸢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你买这个干嘛?”
“给你用的。你迟早会来。”
沈鸢盯着手里的卫生巾,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她以前知道女人会来月经,知道要用卫生巾,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用。她现在是女的,女的有月经,她也要用。她不想用。她不想承认自己是女的,不想承认这具身体会流血,不想承认她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这种折磨。
“不垫。”沈鸢把卫生巾扔回给陆铮。
“不垫是吧,等会流了一腿子血出来,我看你以后怎生见人。”陆铮怪笑着威胁说。
“不是吧?别吓我。”
“不骗你,第一天流量比较大。保准你的腿儿等会就变成血腿。”
沈鸢看着陆铮,陆铮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卫生巾,犹豫了很久,终于怯怯地接过来。
“怎么用的啊。烦……”沈鸢的声音闷闷的。
陆铮拿过卫生巾,拆开包装,边比划边说。沈鸢听着,脸越来越红,耳朵越来越烫。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女人每个月要受这种罪。
“在哪换呀?”沈鸢问。
“就在这里换。幸好你穿了裙子,省事多了。”陆铮把她拉到床边,让她坐下,用身体挡住窗户的方向。“快点,我估摸着就出来了。”
“行,我自己来。”沈鸢鼓起勇气。
沈鸢拿着卫生巾,手忙脚乱地撩起裙子,按照陆铮教的方法垫好。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尴尬了。她之前已经想过了,只是一直在当缩头乌龟。她知道有一天她会需要陆铮教她怎么用卫生巾。
“好了。”沈鸢的声音闷闷的。
陆铮退后一步,看着她。“疼吗?”
“还好。”
“那就坐着,别动。我去给你煮红糖水。”
陆铮转身走进厨房。沈鸢坐在床沿上,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种闷闷的、坠坠的疼。不是剧烈的疼,但很磨人,像有人在小腹里轻轻拉扯着什么。她想起以前陆铮来月经的时候,她从来不知道。陆铮不说,她也不问。她以为那只是“每个月不舒服几天”。现在她在这具身体里,才知道那种“不舒服”是什么感觉。
陆铮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过来,递给沈鸢。“喝了。暖宫的。”
“暖宫?”
“就是暖肚子。”
沈鸢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又喝了几口,小腹的疼好像真的轻了一些。
“有用吗?”陆铮问。
“有用。”
“骗人。哪有这么快。”
“我说有用就有用。”
陆铮笑了。沈鸢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床沿上,靠着,喝着红糖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鸢。”
“嗯。”
“做女人就是受罪。不过我不会让你受罪的。”
“哼,还在说风凉话,你有良心没有。”沈鸢白了陆铮一眼,把脸别过去。
“女人那事儿的时候脾气就是差,呵呵,你爱骂就骂,随便骂,我不生气的。”
“你——”
沈鸢说不出话了。她知道陆铮说的是真的。她怎么骂,陆铮都不会生气。因为她是她。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是她。
她靠在陆铮肩上,闭上眼睛。小腹还是有点疼,但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红糖水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红糖水喝完了,小腹的疼也渐渐褪成了隐隐的酸胀。沈鸢靠在床头,陆铮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还握着。窗外的阳光从淡金色变成了橘色,午后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可以数着过。
“鸢。”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沈鸢转过头,看着陆铮。陆铮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
“现在你的身体能接受男人的身体吗?我说的是你的身体。”
沈鸢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穿着陆铮以前的T恤,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她想起在试衣间里,陆铮的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时候,她的身体像被电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她说不上来。
“如果你算是男人的话,”她想了想,“现在心理上接受不了。以后……好像我也能接受似的。”
陆铮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笑。“除了我之外,别的男人呢?”
沈鸢皱起眉头。她想起那个叫陈远的男人,想起他坐在对面笑着说“你很特别”。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只觉得不舒服。不是针对他个人,是那种被打量、被评价的感觉。她不喜欢。她的身体也不喜欢。
“不知道。没接触过。”她停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想起来就一股恶寒。”
“恶寒?”
“就是……从骨头里往外冷。不想靠近,不想被碰,不想说话。连想都不愿意想。”
陆铮看着沈鸢,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男的。现在我是女的。”沈鸢想了想。“可能是因为身体不一样了。以前我是主动的那个,现在我是被动的。被动的感觉,不喜欢。”
陆铮伸出手,握住沈鸢的手。“那我对你的时候,你也不喜欢?”
沈鸢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想起在试衣间里,陆铮的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时候,她的心跳加速、脸烧、指尖发麻。那种感觉不是恶寒,是另一种。她说不清楚,但她不讨厌。
“你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是你。不管在什么身体里,你都是你。”
陆铮没说话。陆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沈鸢靠在陆铮肩上,闭上眼睛。以前她感觉世界的方式是通过“主动”,现在她通过“被动”。被动地被触碰,被动地被注视,被动地被评价。大多数时候不舒服,但陆铮除外。陆铮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在学。学怎么被碰,学怎么回应,学怎么不害怕。
“鸢。”
“嗯。”
“以后我会慢慢来。不急。”
“我知道。”
决定回家,是沈鸢先提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沈鸢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
“鸢。”
“嗯。”
“我想回家一趟。”
陆铮侧过身,看着她。“回哪个家?”
“青石县。我家。”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早晚都要面对的。我爸妈需要知道换身这么大的事情,还有咱们将来决定要结婚的事情。”
陆铮握住沈鸢的手。“你怕不怕?”
沈鸢想了想。“怕。但怕也要去。”
决定回家之后,沈鸢没有马上买票。她让陆铮等两天,她要做准备。
“准备什么?”陆铮问。
“准备怎么面对我爸。”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灯开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沈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陆远山。
“你爸是什么样的人?”陆铮问。
沈鸢想了想。“他是一个……把面子看得比命重要的人。”
陆铮没说话。
“远山实业是他一手打下来的。他从一个穷小子变成青石县大富豪,靠的不是运气,是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他要求自己做到最好,也要求身边的人做到最好。做不到,他就会失望。”
“他打过你吗?”
“没有。他不打人。他只是看着你。那种眼神比打还难受。”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怕他吗?”
沈鸢想了想。“以前怕。现在也怕。但怕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怕让他失望,现在怕……怕他不接受你。”
陆铮看着沈鸢。“你觉得他会接受我吗?”
沈鸢没有直接回答。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念给陆铮听。
“我爸的价值观,第一条:门当户对。他看重出身、家世、背景。他觉得一个人能不能成事,看他的家庭就知道。所以他对那些没有根基的人,表面上客气,骨子里看不起。贫瘠的土地长不出参天树,匮乏的教育养不出栋梁材。成年人的法则从来不是春风化雨,而是秋风扫落叶——只问成色,不问来路;只做筛选,不做栽培。”
陆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沈鸢以前的手,细长,白皙,没有茧。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个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她不符合陆远山的标准。
“第二条:利益至上。他做任何决定,先算利益。感情是利益,婚姻是利益,亲情也是利益。他有亲情,但是真到二选一之时,他说的是亲情会让位于利益。至于是真是假,他一直避免我们家出现这种情况。他觉得一个人值不值得交往,看他能带来什么好处。所以他对有用的人笑脸相迎,对没用的人不屑一顾。”
陆铮抬起头,看着沈鸢。“那我对他有什么用?”
沈鸢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你女朋友。我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沈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是陆远山的儿子,她带女朋友回家,天经地义。她没想过女朋友需要有什么“用处”。但陆远山会想。他一定会想。他会想,这个女孩是干什么的,家里做什么的,能帮陆铮什么。如果答案是什么都不能,他就会不满意。
“第三条:控制欲。他觉得他是对的,别人都应该听他的。他不允许别人挑战他的权威,不允许别人走他认为错的路。他安排好的路,你必须走。你不走,他就会不高兴。”
陆铮想了想。“那你以前走过别的路吗?”
“走过。每次都被拉回来。”
“比如?”
“比如我想学美术,他让我学工商管理。比如我想去燕京上大学,他让我留在青石县。比如我想……我想跟你在一起,他让我跟许明珠相亲。”沈鸢的声音低下去。“他赢了,我输了。”
陆铮伸出手,握住了沈鸢的手。“这次不会了。”
“什么?”
“这次你走你的路。我会陪你。”
沈鸢看着陆铮,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
“我爸的弱点:第一,他怕丢脸。远山实业的名声,陆家的面子,是他最在乎的东西。你只要不让他丢脸,他就不会动你。第二,他怕失控。他需要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只要让他觉得你还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他就不会太为难你。第三,他怕失去我。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不管他对我多严厉,他不想失去我。”
陆铮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所以我们要怎么做?”
沈鸢抬起头,看着陆铮。“如果我爸爸相信了咱们的换身,就要情感绑架。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一个对他有用的人。不是现在有用,是将来有用。你要让他觉得,你配得上他儿子。不是因为你的家世,是因为你的能力、你的品行、你对我的真心。如果我爸爸没有相信咱们的换身,拿经历、商业能力证明,用利益捆绑,把“接受换身”变成“陆家的最优选择。”
陆铮笑了。“你这是在教我讨好你爸。”
“不是讨好。是让他接受你。”
“有什么区别?”
“讨好是演戏。接受是让他看到真实的你。”
陆铮看着沈鸢的眼睛。那是她自己的眼睛,棕色的,不大,但很深。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
“那你呢?你要怎么面对他?”
沈鸢低下头。“我要让他知道,我还是他儿子。不管我在什么身体里,我还是他儿子。我不会丢他的脸。我会努力。我会做到他要求我做的一切。但我不会放弃你。”
陆铮没说话。陆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鸢。”
“嗯。”
“你爸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沈鸢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不会放弃。”
“我也不会。”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手握着的手。灯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沈鸢说。
“什么?”
“我妈。她有心脏病。不能受刺激。所以除非我爸信了、同意了,不然你也叫我妈”妈”。”
沈鸢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她靠在陆铮肩上,闭上眼睛。
“鸢。”
“嗯。”
“你怕吗?”
“怕。但怕也要去。”
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灯一盏一盏地灭,人一个一个地走。明天,他们也要走了。但没关系。他们一起走。(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