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车灯。一辆车从公路那边开过来,速度不快,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个扇形的光斑。她看着那束光,没有挥手,没有喊叫。那束光扫过她,又移开了。车子没有停。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又有一辆车来了。这次是白色的,不是面包车,是私家车。车灯扫过她,停了一下,然后倒回来了。
车门打开,有人走过来。
“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点慌张。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高个子,戴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又缩了回去。
“我……我叫顾拂晓。我是个学生。你别怕。”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不知所措。“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脸。应急灯的余光从远处透过来,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出两团小小的光。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甘成那种亮,是另一种——干净的、没被污染过的、还相信这个世界是好的那种亮,是大学生那种清澈的亮、愚蠢的亮。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的手臂在发抖,但他抱得很稳。
车子开动了。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歪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肥皂味的,淡淡的,不是香水味。和他的眼睛一样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没有回答。
“我叫顾拂晓。拂晓,天快亮的时候。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顿了顿。“你身上有伤,我送你去医院。医生会帮你处理的。你可以报警。他们会抓到坏人的。”
她还是不说话。
车子开了很久。她不知道要去哪家医院。她只知道,这个叫顾拂晓的人,是今晚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医院到了。急诊室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把她推进去。顾拂晓跟在后面,在护士站填写什么表格,填到“家属姓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家属。”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顾拂晓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我先填我的。等你好了,你可以改。”
医生来了。女医生,四十多岁,戴着口罩,只看得到眼睛。那双眼睛很冷,不是冷漠,是职业性的冷静。她翻开沈鸢的眼皮,按了按她的腹部,检查了她手臂和腿上的淤青。翻看她肚皮上那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字”,没有问“谁刺的”。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翻过去,继续检查。
“伤口需要清创。”医生合上病历本,看着她,“至于发生了什么,你最好报警。这种事,越快越好。”
“我会的。”沈鸢。
护士带她去清创室。伤口消毒的时候,碘伏涂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刺得她浑身发抖。护士说“忍一下”,她没有忍,她只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沈鸢明白,报警是第一步。第一步,不一定是最后一步。但没有第一,不会有后面。
她换了干净的病号服,躺到床上。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很暗,像黄昏。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她想起自己的出租屋。想起那道裂缝。她想起陆铮。想起红山。想起那晚的月亮。
她想起陆远山。想起他说“你走”。想起陆晚说“滚”。想起那张被撕碎的支票。
“如果爸爸知道我是陆铮,他一定会来救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想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心了。但那个念头像一根草,从裂缝里钻出来,怎么拔都拔不掉。
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陆远山不会来的。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这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她闭上眼睛。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想吐。但她没有吐。她只是蜷起身体,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在洞穴里,等天亮。
第二天,顾拂晓来了。他带了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你……好点了吗?”
“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干净的、没被污染过的、还相信这个世界是好的那种亮。
“谢谢你。”她说。
顾拂晓笑了笑。“不客气。”
他没有走。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他说:“我去给你买碗粥。”然后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陆铮。不是现在的陆铮,是那个在红山上、在金锁前、在月光下吻她的陆铮。那个陆铮会在她月事的时候去熬姜汤,也会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也会说“不客气”。
更是那个放弃考研、在医院陪着沈鸢的陆铮。那个已经不在了的陆铮。
她闭上眼睛。粥还没来。她先等来了警察。
一男一女,两名警察到了。女警三十出头,短发,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男警站在门口,靠着墙,像是在放风。女警在床边坐下来,翻开本子,笔尖抵在纸面上。
“沈鸢,请你把昨天凌晨的事发经过详细说一遍。”
沈鸢说了。从下班开始,到被拖上车,到废弃厂房,到那些人,到醒来躺在路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任何情绪。女警记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男警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几点发生的?”
“……不知道。”
“几个人?”
“不知道。”
“你有没有看到他们的脸?”
沈鸢的嘴唇动了一下。“有一个我认识,叫甘成。”
女警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沈鸢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怀疑,是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知道答案不会好写的疲惫。
“知道了。先取DNA吧。法医在楼下。”
沈鸢被带到楼下的一间检查室。灯更亮,白得发蓝。墙上贴着消毒隔离的标识,空气里有酒精和漂白水的味道。法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和手套,动作很快,很熟练。
“躺下。腿分开。”
沈鸢躺下来。灯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感觉到棉签碰到身体,凉凉的,轻轻的。不是疼,是另一种感觉。她闭上眼睛。这个姿势她熟悉——和昨天一模一样。
“好了。”
沈鸢坐起来,把衣服穿好。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屈辱。屈辱不是来自法医,是来自“必须经过这一关才能被看见”的规则。她不恨规则,她只是恨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正义需要证据,证据需要身体,身体需要被打开。她已经被打开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
第三天,电话来了。
女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柔,标准化的温柔。
“沈小姐,DNA检测结果出来了。没有提取到任何男性的DNA。”
“你们会立案吗?”沈鸢。
“根据你的描述,我们会在附近区域进行排查。如果有进展,会通知你。”女警站起来。“你好好休息。”
沈鸢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那一天,甘成说过一个词“擦碗”。
她明白了,甘成销毁了证据。她明白,他们必然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合法性审查”。
顾拂晓端着粥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问为什么哭。他坐在床边,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粥凉了。她没有喝。
三天后,派出所来了电话。
“沈小姐,你的案子,我们查过了。现场没有找到有用的证据,监控也没有拍到可疑车辆。你说被侵犯了九个人,但你的身体检查报告显示,没有提取到任何男性的DNA。你说被刺了字,但我们查了全市的纹身店,没有人见过这个图案。你说被拍了视频,但我们搜索了全网,没有找到任何相关视频。你的报案材料我们已经存档了。如果有新证据,你可以随时来补充。”
沈鸢拿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你们不查了?”她问。
“不是不查,是证据不足。没有证据,我们没办法立案。”
“我身上有伤。肚皮上的字还在。”
“伤可以被伤害、也可以自残。字可以被别人刺、也可以自己刺。”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柔、标准化的温柔,是在念一份标准化、规范化答复。
“沈小姐,你不是第一次报警了。我们查过你的记录,你在两年前也报过案,说被前男友**。当时也是证据不足。我们希望你能理解,没有证据,而且你们存在感情纠纷,我们真的帮不了你。”女警。
“沈小姐,我们必须遵循无罪推定原则。您也知道,目前网上大量公开的**案件,社会影响很大。”女警。“很抱歉。”
她听明白了。第一层,我们查案要谨慎,不能因为舆论压力就随便抓人。这是程序正义,是对的。第二层,社会上大量诬告案件,社会影响很不好,他们压力很大,怕出错。第三层,你这种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最好别闹。这是是隐性的劝退。“社会影响很大”不是“我们会认真查”,是“我们不想被卷进去”。案件敏感,媒体盯着,领导关注。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是要担责任的。所以最好别办。证据不足,正好不办。合法合规,谁都挑不出毛病。
她挂了电话。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从那天知道没有提取到DNA,她就预感到了这一天。
她想起两年前,还是沈鸢的沈鸢第一次报警的时候,警察说“是男女朋友,感情纠纷”。现在警察说“证据不足”。两年了,什么都没变。甘成还是甘成,警察还是警察,沈鸢还是沈鸢。一个没有人相信的、被玷污的、被抛弃的女人。
法律不保护她,她在证据规则之外。
她想起陆远山。想起他说的“暴尸街头”。她想起陆晚。想起她说的“做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好”。
“如果爸爸知道我是陆铮,他一定会来救我。”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掐灭它。她让它留着。因为如果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