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上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洞洞的,她摸黑上了五楼,从包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很小。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窗台上的绿萝已经蔫了,叶子黄了大半,软塌塌地垂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台老旧的电脑上,照在键盘上磨掉的字母上。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想起五天前,她从这间屋子走出去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那时候她以为,她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
她走进去,坐到床沿上,拿起桌上的座机。
周经理的电话她记得。她拨过去,响了四声,接通了。
“周经理,我是沈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鸢?你这几天怎么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
“我……出了点事。在医院。”
“什么事?”
沈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怎么说?说被**了?说被刺了字?说报警了但警察不管?周经理会信吗?就算信了,会留她吗?
“……生病了。”她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沈鸢,我跟你说实话。你才来了几天,就旷工五天。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我知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周经理叹了口气。“你明天来办一下离职手续吧。这月的工资我按天算给你。”
“……好。”
挂了电话。她把听筒放回去,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垂下来,像一个人在低头认错。
她想起陆远山。想起他说“你走”。想起陆晚说“滚”。想起那些人对她说“你是鸡”。
全世界都在对她说“滚”。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去公司办了离职手续。
周经理没有多说什么,把工资条递给她,一千二百块,十多天的。她签了字,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小陈在对面工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沈鸢走出写字楼,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一千二百块。够交房租了。够吃一个月的泡面了。然后呢?
她不知道。
她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站台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学生背着书包低头看手机,一个中年男人叼着烟,看着马路发呆。
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在倒退。商场、饭店、银行、药店、婚纱店、花店、房产中介。她看着那些橱窗,看着里面的人,觉得他们和她隔着一层玻璃。不是车玻璃,是另一种玻璃,透明的、看不见的、打不破的。
她在那个玻璃罩子里。他们在外面。
失业后的第三天,沈鸢在出租屋里翻看手机。
手机是新买的,便宜的那种,屏幕很小,触屏不太灵敏。她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屏幕上是一条消息。不是发给她的,是别人发给别人的,然后被转发了无数次,最后转到了她的大学同学群里——那个群她已经很久没看了,毕业之后就静默了,偶尔有人发个拼多多的砍价链接。
她点开那条消息。
是一张截图。截图里是一个视频的封面。封面上的女人,赤身裸体,肚皮上有一个红色的字。字不大,但很清楚——“鸡”。
那个女人的脸,是她的脸。
沈鸢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再看。但过了几秒,她又翻过来,点开了那个群聊。
消息已经刷屏了。
“天哪,这是咱们班的沈鸢吗?”
“好像是……肚皮上那个字……”
“不会吧?她不是成绩挺好的吗?”
“成绩好有什么用,人烂了。”
“早就听说她在大二的时候就出去卖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朋友在金莎见过她。”
“恶心死了。亏我以前还觉得她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公共厕所罢了。”
“别说了别说了,太恶心了。”
“删了吧,这种视频看了长针眼。”
沈鸢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她扶着窗台,手指用力,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些人,那些手,那些笑声。那台摄像机。那个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了。她以为只要她不去想,它就会消失。
它没有消失。它在网上。在那些她看不见的角落里,被下载、被保存、被转发。截图被传到群里,传到论坛,传到每一个认识她的人的手机上。
她的脸。她肚皮上的字。她被侵犯的样子。
像瘟疫一样蔓延。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条瘟疫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青石县,远山实业总部大楼,董事长办公室。
陆晚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她今年大三,寒假回家,被父亲安排到公司实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端茶倒水、复印文件、在办公室里坐着玩手机。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当花瓶的感觉,但陆远山说“你总要学点东西”,她不敢反驳。
群里有人在发消息。是她大学同学群,人不多,三十几个,都是平时玩得比较好的。她点进去,看到有人在发一张截图。
“你们看看这个,太恶心了。”
陆晚点开截图。是一段视频的封面。封面上的女人赤身裸体,肚皮上有一个字。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个字。是因为那个女人的脸。
她认识这张脸。不,不是认识。是见过。在那天傍晚,在湖畔园别墅区的大门外,那个女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头发乱得像草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连衣裙上沾满了草汁和泥土。她叫她“小晚”,用那种让她心里发毛的语气。她撕了支票,说“你好好读书,别惹温阿姨生气”。
沈鸢。
陆晚盯着那张截图,手指停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恶心?震惊?还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群里的消息继续刷。
“这女的谁啊?太不要脸了吧。”
“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呢。”
“大学生?哪个大学的?”
“不知道,好像是江城的。”
“肚皮上刺字,这是什么玩法?”
“重口味呗。”
“这种女的,活该。”
陆晚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远山实业的大楼,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她想起那个女人撕支票时的样子——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撕得很慢,很用力,像在撕什么东西。
“不要脸。”陆晚小声说了一句。
她在说那个女人。但她不知道,她也在说那个在夕阳下红了眼眶却没有哭的、让她心里裂开一道缝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她不想看了。她把截图保存了,不是为了再看,是不知道要不要删。
晚上,陆晚回到家,温岚在厨房里煲汤。
温岚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发夹夹起来,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汤勺,尝了一口,又加了一点盐。听到陆晚的脚步声,头也没回。
“回来了?洗手吃饭。”
“妈。”陆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温岚转过身,看着她。“什么事?”
陆晚把手机递过去。温岚接过手机,低头看那张截图。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陆晚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个女人,你见过的。”陆晚说。“就是那个……缠着哥的那个。沈鸢。”
温岚没有说话。她把手机还给陆晚,转过身,继续煲汤。汤勺在锅里搅了两下,又停了。
“妈?”
“吃饭吧。”温岚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平时的她。“汤好了。”
饭桌上,陆远山不在。他在公司开会,晚上不回来吃。只有温岚和陆晚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陆晚吃了几口饭,忍不住又提起那个话题。
“妈,你说那个女人是不是有病?肚皮上刺那种字……”
“吃饭。”温岚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晚碗里。“别说那些。”
“可是——”
“我说了,别说。”
陆晚闭嘴了。她低下头,扒了几口饭,偷偷看了温岚一眼。温岚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难过。她只是很平静地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但陆晚注意到,温岚夹菜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深夜,温岚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的,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没有在看电视。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截图。
她放大,缩小,又放大。
那个女人的脸。很年轻,和她儿子一样大。眼睛很大,但里面的光是碎的,像一面被石头砸过的镜子。肚皮上那个字,红色的,刺得很深,边缘有血痂,应该是刚刺不久。
她不是在找细节。她是在看那双眼睛。
温岚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有钱的、没钱的、善良的、恶毒的、装模作样的、坦坦荡荡的。她知道自己看人准。
那双眼睛里没有**,没有下贱,没有不要脸。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另一种。
温岚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可怜。这个女孩是真的可怜。但她不能进陆家的门。是因为她不干净,是因为她的过去太重了。重到陆铮扛不起,重到陆家扛不起,重到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家庭,都扛不起。
温岚不是不同情她。但同情是一回事,让儿子娶她是另一回事。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把那张截图删了。
是不想看了。是不忍心再看了。
第二天,陆远山从公司回来,温岚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她没有提截图的内容,只说:“网上有那个女人的东西。小晚看到了。”
陆远山的脸色沉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好的东西。你自己看吧。”温岚没有多说。她不想再回忆那些画面了。
陆远山没有问细节。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我会处理的。”他说。
温岚看着他。“你怎么处理?”
温岚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她只知道,那个女人不能留在陆铮的生活里。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陆铮。
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不想让陆铮看到那种眼神。因为失忆的陆铮会可怜,可能会心疼。心疼了,可能就会想伸手。伸手了,就再也缩不回去了。
温岚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刀切在案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的手不抖了。
江城,出租屋。
沈鸢不知道青石县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她作为人的社会属性在一点点缩小。
工作没了。同学群不敢看了。菜店的老板不卖菜给她了。巷口那两个女人的声音,她不想再听到了。
她把窗帘拉上,把门反锁了两道,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她盯着那个暗着的屏幕,等着它亮起来,又怕它亮起来。
它没有亮。
没有人在找她。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在乎她是死是活。
她想起陆铮。想起自己说“这一生,我们不抛弃,不放弃,直到死亡的尽头”。她还是男人时,沈鸢(原)推了他那么多次,他站了那么多次。最后是他(新)走了。不是被她推走的,是命运把他自己(新)推走的。他走向许明珠,走向怀远国际,走向那条她再也够不到的路。
她想起温岚。想起那个在陆家里晕倒的女人,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从门框上滑下去的手。她叫过她“妈”。
她想起陆晚。想起她说“滚”。想起她说“做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好”。她叫过她“小晚”。只有一次。那一次,陆晚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很深,感情线弯弯的。
这双手。这具身体。这个叫沈鸢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还没有死。她还在呼吸。她的心脏还在跳。她的眼睛还能看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很细,很暗,像一根快断了的蛛丝。她看着那根蛛丝,没有去抓。她只是看着。
“过去的阿铮啊,我这一生万仞悬丝,你说我会掉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