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后的第五天,沈鸢开始重新找工作。
她把简历修改了一遍又一遍,删掉了“江城大学中文系”后面的“国家奖学金”一行,删掉了所有可能让人多看她一眼的东西。她把自己缩成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值得注意。
打印店的老板娘接过U盘,看了一眼文档,又看了她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
老板娘把简历打出来,十份,收了她五块钱。沈鸢接过那叠纸,走出打印店,站在门口,阳光照在简历上,白得刺眼。她低头看着第一行——“沈鸢,女,二十三岁”。女。二十三岁。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来没有什么。但现在,它们像两道伤口,横在纸面上,怎么遮都遮不住。
她投了十三家公司。文员、编辑、校对、行政助理、前台——只要和文字沾边的,她都投了。有些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有些在郊区的工业园里,有些在地图上搜不到门牌号。她不在乎。她只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让她能活下去的工作。
第三天,有一家公司打电话来,让她去面试。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头发盘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看起来不太高兴。她翻了翻沈鸢的简历,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城大学中文系?”
“是。”
“成绩不错。”
“谢谢。”
“为什么没有考研?”
“想先工作。”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更长,从上到下,从脸到鞋,像在扫描一件商品。沈鸢知道她在看什么。不是在看她的能力,是在看她的脸。在看她的脸值不值得信任。
“你明天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千。”女人把简历放到一边,站起来,没有握手。
沈鸢愣了一下。“谢谢。”
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三千块,够交房租了,够吃饭了。不用再投简历了,不用再面试了,不用再被人从上到下地打量了。
她回到出租屋,把那十三份没有投出去的简历塞进抽屉里,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她沿着那条裂缝走,走到了一扇门前。门是开着的。
她没有进去。她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出门了。白衬衫,黑色直筒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和上次一样的打扮,和上次一样的路线,和上次一样的公交站台。只是这次,她没有走进那条窄巷子。她绕了远路,多走了十五分钟。
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还是那种需要自己拉铁栅门的款式。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铁栅门外一层一层掠过的灰白色墙面,想起了上一次。上一次她也是这样站着的,也是这样看着的。然后那天晚上,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工作很无聊。整理文档、录入表格、校对错别字。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问她“吃了吗”,没有人告诉她饮水机在哪。她坐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她不在乎。她只需要这份工作。
第三天,经理把她叫到办公室。
“沈鸢,你这几天表现不错。”经理坐在大班椅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表情很官方。“但是公司最近调整业务方向,编辑岗位可能要裁撤。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沈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躲闪。
“是裁撤还是不要我了?”
经理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是公司业务调整。”
“是因为我的视频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很响。经理低下头,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又抬起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鸢站起来。“我知道了。谢谢经理。”
她没有等经理说完。她走出办公室,走过那些没有人看她的工位,走进电梯,拉上铁栅门。电梯吱吱呀呀地往下坠,铁栅门外闪过一段一段灰白色的墙面,像一帧一帧被剪掉的胶片。
她走出写字楼,站在台阶上。天灰了,不是傍晚,是乌云压下来了。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雨腥味。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第五天,又一家公司打电话来。面试,通过,上班。
第七天,被辞退。
第九天,第三家公司。
第十一天,被辞退。
每一次的理由都不一样——“业务调整”“岗位合并”“试用期不合格”“公司搬家”“老板跑路了”。但每一次的眼神都一样。那种躲闪的、心虚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该被看见的东西的眼神。
沈鸢知道,不是她不够好。是有人在背后。有人打了招呼。有人不想让她活。
她不知道是谁。甘成?许怀远?陆远山?都有可能。或者三个人都有。他们坐在不同的办公室里,喝着不同的茶,抽着不同的烟,但做着同一件事——把她从这个城市里抹掉。她没有证据。她也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知道,她斗不过他们。
她想起以前读大学时,父亲说“毕业了来公司上班,位置给你留着”。她当时还嫌烦,说“我想自己闯”。父亲没生气,只是笑了笑,“行,你闯。闯不动了回来。”
第二十四天,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翻开钱包。还剩四百三十块钱。电费还没交。手机话费快欠费了。
市场不接纳她,她在经济规则之外。
她把换身时拿过来的全家福放在床前,看着照片上的人。陆远山坐在主位上,表情严肃,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说“我陆远山一辈子精明”。温岚坐在他旁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陆晚站在后面,歪着头,比着剪刀手。
她在照片的最边上。穿着校服,头发很短,像个男孩子。不,就是男孩子。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沈鸢。那时候她还不是沈鸢。那时候她叫陆铮,是陆远山的儿子,是远山实业的继承人,是这世上最不可能被辞退的人。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陆铮”。她用手指描了描那两个字,然后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摸她的脸。远处有灯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那些灯里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开会,有人在打电话。他们在过正常的生活。
她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了。她只知道,她过不上了。
她想起陆远山书房里那幅“天道酬勤”的匾额。
“人生已穷尽,无一是活路。”
她不是没有想过求助政府。她查过低保政策,需要本地户籍、需要收入证明、需要社区审核。她刚毕业,年富力强,青春貌美,不符合条件。她去过救助站,工作人员很客气,给她倒了杯水,问了基本情况。她说她没有家。工作人员说,救助站只能送她上火车。
很多救助体系的设计本身就有诸多限制,旨在防止滥用。一个重点大学女毕业生说自己走投无路,会有人信吗?不过就是来政府“打秋风”。
所有人都觉得这合理,她也觉得很合理,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该存在。
“斩杀线”到了。
经济斩杀线:从求职封杀到钱包只剩四百三十块。她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每一次“业务调整”“岗位合并”的拒信,都是经济斩杀的一刀。
法律斩杀线:报警后“证据不足”。被**后报警,警察说“证据不足”。是证据不足,也是情感纠纷,更是有人打了招呼。穷人的诉讼权、身体权、人身安全被法律保护,但制度有成本,运行有代价。天网恢恢,她是有钱人设计的漏网之鱼。
精神斩杀线:面试官躲闪的眼神。每一次面试被拒,HR看她的眼神都一样——躲闪的、心虚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该被看见的东西。她把简历上的“国家奖学金”删掉,把自己缩成一张白纸,以为透明就不会被伤害。但精神斩杀不需要刀子,只需要社会不断地告诉你:你不配。她必须信。
系统性斩杀:所有人的行为都在规则之内。甘成**她是犯罪,但“证据不足”;HR拒绝她是合法的;陆远山赶走她是家事;打招呼是“市场经济”;社会救助体系拒绝她,合理合规合法。没有一条法律直接用来杀她,但每一条规则都在为那把刀开路。暴力以合法的方式完成,凶手不必自称凶手。
她走出出租屋,走下楼梯,走过那条没有灯的楼道,走出小区大门。街上还有人,零零散散的,有的拎着夜宵,有的牵着狗,有的在打电话。她穿过马路,穿过商业街,穿过那个她已经很久没去的公交站台。
她走到江边。
江城有一条江,叫青江。不宽,不窄,不深,不浅。夏天的时候有人在这里游泳,冬天的时候有人在这里钓鱼。现在是秋天,江面上没有船,只有风吹起的波纹,一层一层,像皱纹。
她站在江边,看着水面。水是黑的。不是脏,是夜色的倒影。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打翻了的颜料。但那些金色浮在水面上,照不进水下。水下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
她想起了那个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陆铮。那时候沈鸢还叫沈鸢,还没有换身,还没有被甘成玷污,还没有被所有人抛弃。那时候她们坐在川菜馆里,沈鸢对她说: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很宽,水很黑。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我走下水了。水很冷。冷到骨头里。但我没有停下来。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淹到我的膝盖,淹到我的腰,淹到我的胸口。”
“我没有挣扎。我抬起头,看到水面上有光。那光很亮,但很远。我看着那团光,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灭了。”
那时候她不懂。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梦。一个被伤害过的女孩做的噩梦。她不知道,那个梦不是噩梦。是预兆。是她自己的梦。是沈鸢的梦。是那个从云端跌落尘泥、像断线风筝一样飘零的人,在还没有变成沈鸢之前,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她脱了鞋。鞋是旧的,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她把鞋放在岸边,并排摆好,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走进水里。
水很冷。冷到骨头里。她没有停下来。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淹到她的膝盖,淹到她的腰,淹到她的胸口。
她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她也是这样走的。一样的姿势,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水,一样的冷。梦里的她知道自己在做梦。现在的她知道这不是梦。
她没有挣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薄的云,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想起了红山。想起了那晚的月亮。想起了陆铮。想起了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水淹到她的脖子。她抬起头,看着水面上。有光。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打翻了的颜料。那光很亮,但很远。她看着那团光,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想起了那句箴言。想起了那八个字——金玉相换,良缘即我。
金玉相换。换的不是身体,是命运。她把她的刚强换给了他,他把她的柔弱换给了她。她以为这是公平的交换。她不知道,刚强是可以被磨灭的,柔弱是刻在骨头里的。她以为她是陆铮。但她不是了。她是沈鸢。是那个在梦里走进河里的人。那个梦不是别人的梦,是她的。从始至终,都是她的。
水淹到她的下巴。她看着那团光。它在变小,在变暗,在往远处退。她没有追。她知道追不上。
水淹到她的嘴唇。她没有张开嘴。
她想起了顾拂晓。想起了他说“信。你说的,我都信”。他的眼睛是干净的。但这个世界上,干净的东西不多了。她自己也不干净了。
水淹到她的鼻子。她没有呼吸。
她想起了温岚。想起了那个在医院里晕倒的女人,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从门框上滑下去的手。她叫过她“妈”。只有一次。那一次,温岚打了她一巴掌。
水没过头顶。
她没有挣扎。她看着水面上那团光。它在缩小,在变暗,在往远处退。她看着它,没有伸手。她知道伸手也够不到。
那光灭了。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脑袋里像一场即将谢幕的青春喜剧,箫鼓争鸣轰轰烈烈。她觉得那么喜悦又那么悲伤,“悲欣交集”,这个词还是从某个讲弘一法师李叔同的小文章里看来的,当时她觉得特装逼,悲欣交集,那岂不是“又哭又笑老猫上吊”的逼格版么?可居然有这一天她真的体会到了悲欣交集,既有眷恋的“悲”,又有解脱的“欣”。原来那个和尚没有骗她,也没有骗世人。
“老爸、老妈、小妹,我很爱你们,我很想你们。”沈鸢忽然间嚎啕大哭起来,如蒙拯救,如临深渊,拯救即是深渊。
“你是我之所来,也是我心之所归。世间所有路都将与你相逢,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你的手我蹒跚在牵,请带我去明天。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我愿活成你的愿。”
她是陆家的儿子。她从陆家来,带着陆家的姓、陆家的爱、陆家的记忆。这个人间,她回不去了。也许,另一个“人间”之后,她可以重新成为陆铮。不是换身,是回家。
这个人间,她走的所有路,都断了。也许水下面有另一条路。那条路通往陆家,通往她来的时候。另一个“人间”,没有换身,没有屈辱,只有爱。
这个人间,她愿意活成爸爸妈妈的愿,活成他们希望的样子。他们想让她死,那就死。活成他们的愿,死成自己的笑颜。另一个“人间”,她的爸爸妈妈在等她回家。
世界在此一刻骤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