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堂吗?还是地狱?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耳边响起一片纷纷挠挠的吵杂声。在夕阳西垂的亮光下,光与影、声与色的交叠中,大病房里的气分被拱托得格外的热闹。
一切的亲情和欢爱,一切的屈辱和仇恨,生命的昨日仿如被黄沙埋没了的历史一样,变得很遥远很遥远。穿过死亡的人生已经淡然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剩下的只是与世隔绝的冷漠,也是暴风雨过后的止水无波。
还是要死吗?就这样吧。
医院。
她不知道是谁把她从水里捞上来的。不知道是路过的人,是巡逻的警察,还是江边的渔夫。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只知道,那个人没有留下名字。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好好活着”。没有署名。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想起那个梦。梦里的灯灭了。梦里的她沉下去了。梦里的她没有被救起。但现实不是梦。现实里的她被人救起了。她还活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但她还活着。有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不希望她死。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廊里传来脚步声。急促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哒哒哒。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带着江城本地的口音。
“我跟你说多少次了?胃不好就少喝酒!你不听!喝喝喝,喝死了算了!”
“姐,我错了嘛……”
“错了?你哪次不错?错了改,改了犯,犯了再改,改了再犯,千锤百炼是吧?”
沈鸢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什么都没想。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岁左右,个子高挑,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但妆花了,眼线晕开,像熊猫。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捂着肚子,脸色苍白,低着头。
女人看到床上的沈鸢,愣了一下。
“哟,这还有人呢。”她转头对身后的女孩说。“你先躺那,我去挂号。”
女孩嗯了一声,走到旁边的空床上,躺下来,蜷起身体,抱着肚子。女人正要转身,突然停住了。她回过头,看着沈鸢。
沈鸢也在看着她。
“你……你怎么了?”女人问。
沈鸢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自杀了?说被人救了?说不想活了但没死成?说梦里的灯灭了,但现实里的灯还亮着?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女人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她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顾拂晓那种干净的亮,是另一种——被生活磨过的、打过滚的、摔过跤的、但还没有灭的那种亮。
“我叫刘芳。”女人说。“你呢?”
“……沈鸢。”
“好听。花一样的名字。”刘芳笑了笑。“你怎么在这?生病了?”
沈鸢低下头。“……不是。”
刘芳没有追问。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沈鸢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一个人?”刘芳问。
“……嗯。”
刘芳看了她几秒,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沈鸢的肩膀。“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天塌不下来。”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哒哒哒,声音渐渐远了。
沈鸢握着那瓶水,瓶盖拧得很紧,水没有洒。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眼睛发酸。灯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没有闭眼。她怕闭了,就再也睁不开了。
但她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灯灭了。现实里的灯还亮着。她不知道这盏灯什么时候会灭。她只知道,它现在还没灭。
她松开手,看着那张纸条。“好好活着”。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救她。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在纸条上写这四个字。
但她把纸条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和全家福放在一起。
刘芳走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隔壁床上那个年轻女孩蜷着身子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皱一下眉。沈鸢看着她的侧脸,没有想什么。她什么都不想想了。
沈鸢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得像她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片。
她想起了林家的客厅。紫檀木的椅子,水晶吊灯,墙上那幅丈二的山水画。陆远山坐在主位上,温岚坐在他旁边,陆晚在桌子底下踢她的脚。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半个月?一个月?她分不清了。只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是陆铮。这辈子她是沈鸢。上辈子她有家。这辈子她没有。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不是刘芳的,是另一个人的——更轻,更碎,像小跑。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孩探进头来,二十出头,圆脸,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的黑色卫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一截肩膀。她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很久没见过太阳。卫衣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青紫色的淤痕,圆形,边缘模糊,像是被人用力掐过。
“小影,你跑哪去了?芳姐找你半天。”她冲隔壁床喊了一声,然后才看到沈鸢,愣了一下。“哟,有客人啊。”
“春玲,你小点声。”刘芳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她刚睡着,你别吵醒她。”
叫春玲的女孩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卫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腰间有一道淡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还没完全消退。她随手扯了扯衣摆,盖住了。
她掏出手机开始刷。声音没关,外放,一个魔性的笑声从手机里炸出来。
“春玲!”刘芳快步走进来,一把夺过手机,关掉声音,扔回她手里。“你是来看病人的还是来开派对的?”
“我来看小影的嘛……”春玲揉着被拍疼的手背。
“看病人不带水果不带花,空着手来,还吵吵嚷嚷。”
“芳姐你不也空着手?”
“我是去挂号!你以为我跟你似的?”
小影被吵醒了,翻了个身,皱着眉头。“姐……你们能不能别吵了……我头疼……”
“头疼活该,谁让你昨晚上喝那么多。”刘芳嘴上骂着,手却伸过去,摸了摸小影的额头。她伸手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几寸,露出一截小臂。小臂内侧有一条细细的疤痕,很旧了,颜色发白,但形状很清楚——像是被什么烫过的圆形印记,不止一个,三四个,排列得不规则。她用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拉了下来。
“还有点烫。等会儿让护士再量一下。”
春玲凑过去,趴在小影床边,压低声音:“小影,你猜我刚才在走廊看到谁了?”
“谁?”
“那个……上次在‘那边’闹事的那个。就是那个摔酒瓶子的。”
“他怎么了?”
“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帮人,点了一排,让她们站那儿。”
春玲说“那边”的时候,眼睛往病房门口瞟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点了一排”的时候,手指从左往右划了一道线。那些手势很轻,很快,像是习惯了用动作代替某些不方便说出口的词。
刘芳皱了皱眉。“哪个房?”
“888。”
“知道了。等会儿我去看看。”刘芳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衣领下面,锁骨上方,有一小片青紫色的痕迹,粉底没盖住。不是吻痕——颜色太深,边缘太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她拉了拉衣领,遮住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春玲,你在这陪小影,别乱跑。我下去一趟。”
“好嘞。”
刘芳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声音渐渐远了。
春玲又掏出手机,这回戴上了耳机。小影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沈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灯很亮。她想起了金莎,想起了她还是陆铮时见过的那位领班。想到了看过的电影,她们也是这样的——说话的时候用代称,手势比语言多。她们的手腕上有旧伤疤,衣领下面有遮不住的痕迹,腰间有被勒过的印子。她们在客人面前笑,在小姐面前骂,在走廊里小跑,在凌晨三点的更衣室抽烟。她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被生活磨过、摔过、但还没灭的光。
刘芳也是这样的人。
沈鸢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心里没有惊讶,没有鄙夷,没有害怕。她只是觉得——原来如此。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她们用一种隐晦的方式说话,用一种不被普通人理解的方式生活。她们不是坏人。她们只是没有别的路可走。
就像她一样。她闭上眼睛。刘芳递给她的那瓶水,是温的。刘芳说“好好休息,天塌不下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很真。不是同情。是过来人的语气。
凌晨两点,小影的点滴打完了。护士进来拔针,春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她伸懒腰的时候,卫衣整个往上提了一大截,露出整片腰腹。肚脐上方有一道细细的疤痕,竖着的,不长,像是一截缝过线的伤口。她很快放下手臂,衣服落下来,盖住了。
“芳姐呢?还没回来?”
“在888陪客人呢。”护士随口说了一句,推着车走了。
春玲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芳姐,小影好了,我们回去了……嗯……那你忙……我们自己打车……好。”
挂了电话,春玲扶起小影,帮她穿上外套。小影脸色还是很白,站不稳,靠在春玲肩上。
“能走吗?”
“能。”
两人走到门口,春玲突然回过头,看着沈鸢。“你……一个人?”
沈鸢没有说话。
春玲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口红是深红色的,外壳磨花了,用得只剩短短一截。她拧开,又翻了翻口袋,没找到纸。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病历本,撕下空白的一页,用口红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口红印在粗糙的纸面上,歪歪扭扭,粗粗的,像小孩子画的画。
她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用那支口红压住。
“这是芳姐的电话。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找她。”春玲顿了顿。“她那人嘴硬心软,最看不得别人可怜。”
然后她扶着小影走了。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鸢看着那张纸。粉红色的口红印,数字歪歪扭扭,但很清楚。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她没有拿起来,她只是看着。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远处走廊里护士站的电话铃声,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纸很薄,病历本的纸,质量不好,边角毛糙。口红印在纸上,微微凸起,用手指摸得到。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放回原位。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打那个电话。她只知道,她看了。
她们不是“好人”。沈鸢知道。好人不会在凌晨三点还在包房里陪客人喝酒,不会在手腕上留下烟头烫过的疤,不会用口红在病历本上留电话,不会对陌生人说“没地方去可以找我”。但她们是这世上最后一批还会对她说“来”的人。
陆远山告诉过他,“一个人孤零零毫无社会组织庇护,就是险地,在规则覆盖的地方,要注意规则。在规则抵达不到的地方,不要期待规则”——一个人不能落单,落单的人会被吃掉。不是被老虎吃,是被这个社会吃。被房东吃,被警察吃,被那些知道你过去的人吃,被你自己吃。刘芳的“家”不是什么温暖港湾,是一个用伤疤和沉默结成的网。网里面的人互相拽着,不让任何人掉下去。掉下去的那个人,就是所有人明天的样子。
沈鸢已经掉下去了。她没有网,没有拽她的人,连那个让她掉下去的坑都没有名字。她只是——不在任何地方。不在任何人的通讯录里,不在任何公司的花名册里,不在任何家庭的饭桌上。她像一粒被筛掉的沙子,从世界的指缝间漏下去,无声无息。
漏下去的人会怎样?刘芳知道。春玲知道。她们身上每一道疤都知道。所以春玲才会在凌晨两点的病房里,把口红涂在病历纸上,写下一串数字。那不是善意,是恐惧——她们怕她成为下一个“掉下去的人”。更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那个没人拽的人。
飞机着陆的瞬间,许明珠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十九个小时,三万五千英尺,她把这辈子能翻的杂志都翻了一遍,能听的歌都听了一遍,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数窗外的云。此刻舷窗外已是异国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她第一个冲下舷梯,张开双臂,对着那片蓝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自由啦——”
陆铮跟在她身后,拖着两个行李箱,看她那副放飞自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别喊了,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飞机上的东西,猪都不吃。”
“人家兴奋嘛。”许明珠转过身,倒着走,冲他嘟嘴,“你就知道吃吃吃。”
陆铮腾出一只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不定我一不小心把你也吃了,小疯子。”
许明珠的脸腾地红了,别过头去,小声嘟囔:“……谁怕谁。”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手却很诚实地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袖子。
异国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在脸上,和国内的都不一样。那些金发碧眼的陌生面孔,那些一个都不认识的字母招牌,都没有让她感到害怕。因为旁边的人在。他叫陆铮,是她爸给她挑的未婚夫,也是她自己挑的男人。
房子是许怀远托朋友备好的。一幢两层的小洋楼,离州立大学不远,白色的栅栏,门前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开着粉白色的小花。两人把行李箱往地板上一扔,不约而同地倒在客厅的水晶柚木地板上,四肢摊开,像两只搁浅的鱼。
“累死了……”
“嗯。”
宝蓝色的敞篷跑车在绿树成荫的林间公路上穿行,风吹起许明珠的头发,在后座飞舞。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旋律轻快,她跟着哼哼,哼到副歌的时候,把音量旋钮往右一转,歌声瞬间炸开,盖过了风声。
“你开车能不能别跟着唱?”陆铮扶着方向盘,忍笑。
“我唱得好听吗?”
“难听。”
“那你笑什么?”
陆铮没回答。他伸手过去,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指尖划过她的脸颊。许明珠不唱了,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许明珠低头默默的走到陆铮身旁,一阵阵熟悉的男子所特有的阳和气息沁入心菲。许明珠的心醉了,因为旁边的男人。
陆铮呢,陆铮也有点醉了,他挽起许明珠的嫩白的小手走入了他人生的另一个殿堂,很华丽也很辉煌。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