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奔丧

作者:FF8307 更新时间:2026/5/18 12:18:59 字数:4181

打胎后的第六周,沈鸢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医生说一个月不能同房,她等了六周。不是因为她想,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等,还能做什么。身体恢复得比预期慢,出血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二十多天,她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张窄小的出租屋床上。但没有。她活着,血停了,肚子不疼了,只是脸色一直白着,像被水泡过的纸。

她开始重新找工作。投简历,面试,被拒。再投,再面试,再被拒。每一次拒绝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每一次拒绝的眼神都一样——那种躲闪的、心虚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该被看见的东西的眼神。她不知道是甘成还在打招呼,还是许怀远的人还在盯着,又或者,只是那些HR在网上搜到了她的截图。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第六周的最后一天,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翻开钱包。还剩两百三十块。房租下个月到期。电费欠了两个月。她把钱包合上,放回包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摸她的脸。

不找了。

她可以继续投简历。可以干几天,领几天工资。可以继续面试。可以继续被拒。可以继续在那些躲闪的、心虚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该被看见的东西的眼神里,看到自己的脸。那张脸,被截图、被传播、被评论、被钉在耻辱柱上。她不想再看了。

找什么工作?做个干净的人?

“我配吗?”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问出了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停了,路灯的光也不晃了,整个世界像是在等她给出答案。

“不配了。”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配了。从她被拖进那辆面包车的那一刻起,从那些人的手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起,从那把针扎进她肚皮的那一刻起,从那些截图在网上流传的那一刻起——她就不配了。

她可以用这具身体去死。死了一了百了。但死太便宜了。她不想让那些人觉得——她死了,是因为他们赢了。她没有死。她还活着。但她也不想再用这具身体去做一个“干净的人”。干净的人不会在深夜里做那种“噩梦”。干净的人不会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干净的人不会在面试的时候被问“你有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

她不是干净的人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刘芳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刘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睡醒。

“刘芳姐,是我。沈鸢。医院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哦,是你啊。怎么了?”

“我没地方去,可以找你吗?”

刘芳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现在才打电话。她只是说:“你来吧。”

沈鸢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那张纸条,那张全家福。她把全家福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塞进包里。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她不会再待在这里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一室一厅,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窗台上的绿萝已经死了,叶子干透了,一碰就碎。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将近一年。在这里等过电话,等过面试通知,等过顾拂晓的消息。等过死。没有等到。她活下来了。她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她关上门,没有回头。

刘芳住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沈鸢爬上去的时候,腿在发抖,扶着栏杆喘了好一会儿才敲门。门开了。刘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散着,素颜,看起来比在医院里老了几岁,但眼睛还是那种光——被生活磨过、摔过、但还没灭的光。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堆着零食和杂志。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小影和春玲不在,刘芳说她们上班去了。

“坐。”刘芳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翘起腿,点了一根烟。“说吧,怎么回事。”

沈鸢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找不到工作。”

“就这?”

“……嗯。”

刘芳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你上过大学?”

“嗯。江城大学中文系。”

刘芳看了她几秒,没有再问,明白了什么。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条黑色的裙子,扔到沙发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沈鸢拿起那条裙子。很轻,很薄,低胸,短裙,吊带。她不用试就知道合身。在很久远之前,这种裙子他见她穿过,在金莎。

“金雀KTV,在城西。我带的组。你来了,算我一个姐妹。”刘芳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坐台,四百到八百。不上房。你要是不愿意,没人逼你。上房有上房的价,我希望你用不到。但你要是愿意,这屋子永远有你的床位。”

不上房。沈鸢听懂了。只陪酒,不陪睡。刘芳在给她留底线。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条底线还在不在,但刘芳在帮她守。

“……谢谢芳姐。”沈鸢低下头。“我不在乎了。”

刘芳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谢。明后天晚上跟我去试试。不适应就回来,不勉强。”

那天晚上,沈鸢躺在刘芳家空出来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单是新的,洗得发白,有洗衣液的味道。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灯是圆形的,关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盯着那个光斑,想起了自己的出租屋。想起了那道裂缝。想起了那条干涸的河流。

想到了金雀KTV,那个地方每天晚上都在上演欢场。男人们搂着小姐,小姐们笑着,笑着,笑着。她很快也要成为那些笑着的女人中的一个。

陆家的客厅现在是什么样子?水晶吊灯还亮着吗?温岚还会在餐桌上摆鲜花吗?陆晚还会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吗?

那些都跟她没有关系了。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陆家的房子不会结蛛丝,但她的陆家,已经空了。

她想到了顾拂晓。

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他了。上次联系是六周前,她借了他的钱,打掉了那个孩子。手术那天他来了,站在手术室门口,等她出来,脸色比她还要白。护士推着她出来的时候,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他说“疼不疼”,她说“不疼”。她骗了他。很疼。但她不能叫。她叫了,他会更难受。

后来她出了院,回到出租屋,再也没有联系过他。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说“你来接我好不好”。她不能这样说。他只是一个大学生,一个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的雏儿,一个扶着她都会脸红的雏儿。他很善良,有大好的人生,有光明的未来,有干干净净的前程。就和原来的陆铮一样。她不能把他拖进这个泥潭。

但现在,她要去金雀了。她要去坐台了。她要把自己变成那种女人——那种在包房里被客人搂着、笑着、灌酒的女人。她不知道在那之后,她还有没有脸见他。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见他。最后一次。在变成那种女人之前,再见他一次。把欠他的钱还给他——不,没有钱,等以后攒够再还。把欠他的人情还给他——不,人情还不清。她只能把能还的还了。她只有这具身体。这具已经不再干净的身体。但至少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不是被人强迫的,不是被下药的,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选的。

她拿起手机,给顾拂晓发了一条消息:“我能见你一面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好。什么时候?”

“下午。我去找你。”

“好。”

第二天下午,沈鸢出门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直筒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和第一次去临风文化面试时一样的打扮。和那个还没有被拖进面包车、还没有被**、还没有怀孕、还没有打胎的沈鸢,一样的打扮。

她坐公交车,转了一趟,四十分钟,到了顾拂晓的出租屋楼下。他住的地方比她那里好不了多少,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她爬上去的时候,腿没有抖。她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的虚弱,习惯了爬楼要喘,习惯了走远路要歇。她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事。学会怎么在不被掐死的前提下挣扎,学会怎么在一无所有的前提下活下去。

她敲了门。

门开了。顾拂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干净的、没被污染过的、还相信这个世界是好的那种亮。

“进来吧。”他说。

屋子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堆着几本编程的书,显示器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几行论文。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样。

沈鸢站在客厅里,没有坐。顾拂晓站在她对面,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鸢开口了。

“拂晓。”

“嗯。”

“我以后要去上班了。”

“上什么班?”

“KTV。坐台。”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如一汪春水。

顾拂晓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失望,不是心疼。是那种——早就知道了、但一直不想承认的、被她说出来之后再也躲不掉的——无力。

“你……一定要去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有别的路了。”沈鸢笑了笑,笑容很淡。“但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她走上前一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拂晓,你还是处男吗?”

顾拂晓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想给你。”沈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是可怜你,不是报恩。是我自己选的。在我变成那种女人之前,我想把最后一次干净的自己,给一个干净的人。”

顾拂晓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沈鸢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在发抖。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卧室,把他按坐在床沿上。他坐着,她站着,她比他高一点点。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别怕。”她说。“跟着我。”

她教他。教他解开她,教他哪里她会颤,教他怎么吻她的唇。他学得很慢,很笨,像一个第一次上机的新手,每一个动作都要确认三遍。她没有催他,她有的是时间。这是她最后一次慢下来了。从今晚开始,她就没有慢下来的资格了。

是呻吟?还是悲鸣?不知道!待一切疯狂过后,夜色还是原来的夜色,但人已不是原来的人。

“似此星辰非昨夜,旧人空对旧时风。”

再也回不去了。

结束后,他躺在她身边,呼吸很轻,已经睡着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个孩子。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没有醒。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皙,这是一双好看的手。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一拳能打碎沙袋。

那双手已经不存在了,这双手也将不属于她。她不知道这双手还能用多久。脂正浓,粉正香,但能浓多久?香多久?夜场里的女人,三十岁就老了,三十五岁就没处要了。她今年二十三。还有几年?五年?七年?

够了。活到三十岁,够了。

她轻轻从他身边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门口,回过头。他还睡着,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关上门,走了。

她没有回头。

“若这个世界凋谢,我会守在你身边。用沉默坚决,对抗万语千言。”

“倘若这世间,一切都在无情的崩裂,我会用手中的线为你缝原。”

“这就是缘,亦是命中最美的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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