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拂晓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鸢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她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走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她的影子从身后推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回身后。她没有看影子,没有看路灯,没有看任何东西。她只是走,一直走,走到腿酸了,走到脚后跟磨破了,走到刘芳家楼下。
她没有上去。她站在楼下,靠着那棵老槐树,从包里摸出一根烟。她不抽烟,但此刻她想抽,以后需要陪抽。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淡紫色的笔记本。封面上那朵小花已经模糊了,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翻到空白页,拿出笔。
她不知道这个笔记本是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去年,也许是前年。那时候她还是陆铮。那时候她还不写日记。但那个晚上她写了。她写了第一行——“我叫沈鸢。但我知道,我是陆铮。”
从那以后,她断断续续地写。有时候写沈鸢的事,有时候写陆铮的事。一个笔记本,一种字迹,两种称呼。写沈鸢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吃了什么。写陆铮记得的那些事——红山上的箴言,陆家的回忆,回忆的心绪。
她写了很久。写满了半个笔记本。后来,她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再也没有翻开过。因为她发现,她越来越分不清哪个该是沈鸢,哪个该是陆铮。或者说,她越来越不想分清,分不清,就不用再想了。
今晚,望着这个笔记本,她写了几段话。
第一段是沈鸢的称呼:“又去面试了。又被拒了。我在他们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张截图,是一个视频,是一个肚皮上刺着字的**。我不想再去了。我不想再被那样看了。反正身体已经脏了,做什么都一样。找什么工作?做个干净的人?我配吗?不配了。”
第二段是陆铮的称呼:“如果我还是陆铮,我会怎么做?我会一拳打碎甘成的鼻子,我会把那些人的手一根一根掰断,我会站在陆远山面前,告诉他——你儿子不要体面了,只想报仇。
下一段是沈鸢的称呼:“但我不是陆铮了,我是沈鸢,我连打胎的钱都要找人借。陆铮已经死了。死在红山上,死在了那天的河里,也死在这个叫沈鸢的女人身体里。我现在是沈鸢。一个没有家的人,一个没有工作的人,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陆铮最后看了沈鸢一眼,那眼中不是对换身的恐惧,更不是对未来的害怕,而是怜爱,是心疼,是想要抚平沈鸢伤痛的柔情,是倒尽四海之水也填不平的眼泪!
“鸢,别了,再也不见,我做逃兵了。做人好苦,下辈子希望我们不要再做人。”
她写完那四段话,合上笔记本。
陆铮不是死在红山上,不是死在那句箴言里,是死在今晚。他把最后一点干净的、属于陆铮的东西,给了顾拂晓。
以后不会再有两个视角了。
从今以后,只有沈鸢。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一个肚皮上刺着字的妓女,一个即将走进金雀KTV的坐台小姐,一个生于金雀KTV的出台小姐。
“我这一生,不问前尘,不求来世,只化蜉蝣,朝生暮死。”
她走上楼,敲了门。刘芳开的门,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只是侧身让开。
“进来吧。饭在锅里,还热着。”
沈鸢走进去,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小碟咸菜。她端起碗,开始吃人生的第一顿饭。
刘芳坐在对面,没有吃。她端着一杯茶,看着沈鸢吃,没有说话。等沈鸢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刘芳才开口。
“好吃吗?”
“嗯。”
“明天晚上跟我去金雀。下午六点,我带你过去。先认认人,熟悉一下环境。”刘芳顿了顿。“你不用紧张,第一天不一定要上桌。先看看别人怎么做。”
“好。”
“裙子试了吗?”
沈鸢愣了一下。她忘了。她把那条黑色裙子从包里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还没试。”
“去试试。不合身我拿去换。”
沈鸢拿着裙子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把衣服脱了。镜子里的自己很瘦,锁骨突出,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肚皮上那个字还在,红色的,已经结痂了,但颜色没有褪。镜子里的女人像一个陌生人。不是陆铮,不是沈鸢。是一个夜场小姐。一个即将在KTV包房里陪客人喝酒的女人。
她打开门,走出来。刘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合身。不用换了。”她顿了顿,又说:“明天上班的时候,穿个抹胸。把那个……遮一遮。”
沈鸢知道她说的是肚皮上的字。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刘芳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洗了,擦干手,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沈鸢也坐过去,坐在她旁边,抱着一个靠枕。
“怕吗?”刘芳问。
沈鸢想了想。“不怕。”
“骗人。”
沈鸢低下头。“……有一点。”
刘芳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她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升起来。“我做这行十年了。见过太多人。进来的时候不怕,走了的时候也不怕。怕的是中间那段。怕自己撑不下去,怕自己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怕有一天照镜子的时候不认识自己。”
沈鸢没有说话。
“但我告诉你,只要你心里还有一条线,你就不会变成那样。”刘芳转过头,看着她。“那条线在哪,你自己知道。别人碰不到,也跨不过来。”
沈鸢低下头。“……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线。”
“有的。”刘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有线的人,不会坐在医院门口哭。不会在被人救起来之后说‘谢谢’。不会在借钱的时候说‘我会还你’。你的线还在。只是你自己看不见了。”
沈鸢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鼻子里,就是流不出来。
“早点睡。”刘芳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晚上还要上班。”
——————————————————————————
她想起了陆远山,“做人要有担当,要对自己负责”。她对自己负责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活着。活着就行。
陆远山教了她二十三年。教她做人要正,教她行事要稳,教她在这个世上立足,靠的是骨头里的硬气,不是口袋里的银子。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刻进脑子里,像刻碑文,一笔一划,以为谁也磨不掉。
后来她才知道,碑文是可以磨掉的。用刀,用针,用摄像头,用那些人在她肚皮上刺下的那个字。她的骨头断了,不是被人打断的,是自己软的,她想活着。她跪在废弃厂房的床垫上,跪在明天KTV包房的地毯上,跪在以后每一个给她钱的男人的胯下。
陆远山教她的那些话,她一句也没做到。她不知道是他教错了,还是她学错了。
她只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她不是强梁,她是妓女。
陆远山为他选了最好的路。选最好的亲家,最好的儿媳,最好的联姻。他把儿子送到美国,把整个远山实业捆在许怀远的战车上。他以为这是一步好棋。走对了,远山实业能再上一个台阶;走错了,大不了退回原地。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她是他的棋子。一枚走错了路的棋子。一枚被遗弃在棋盘之外的棋子。一枚连棋手都忘记自己曾经落下的棋子。她躺在棋盘外面,浑身是伤,肚皮上刻着一个字。她不知道那个字是谁刻的。是甘成?是许怀远?是陆远山?还是她自己?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烟花巷,不是选的,是流落的。是路的尽头只有这里。
人生已穷尽,陆铮,已入归途。
她把那个字遮住了。她会走进金雀KTV,走进包房,走进那些男人的目光里。她会笑,笑着笑着,就会忘了自己为什么笑。
最后,她闭上眼睛。她无需做梦。
沈鸢,沦入深渊。
“亡命之徒,一退再退。王从天降,破碎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