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笼中鸟

作者:FF8307 更新时间:2026/5/19 16:54:34 字数:3486

“岁月如刀斩天骄,金雀府中作妖娆。”

“歌与舞的开篇,一世悲凉的画卷。”

“沉欲海,踏幽冥,残骨堕天。”

金雀KTV在江城城西,一栋六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金色的瓷砖,白天看俗气,晚上看妖艳。霓虹灯管拼出一只展翅的鸟,翅膀一扇一扇,像在招手。沈鸢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着那只鸟。翅膀扇一下,她的心跳一下。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的心跳要和这只鸟的翅膀同步了。鸟不停,她不停。鸟停了,她也就停了。

刘芳走在她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哒哒哒,不紧不慢。她没有回头,没有催,只是走。沈鸢跟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风衣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有青紫色的淤痕,新的,旧的,重叠在一起。

沈鸢看着那些淤痕,没有问。她不需要问。她知道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客人们喝多了,手重了,指甲掐进肉里,第二天就是青紫色。有的过几天就消了,有的消不了,一层盖一层,像树的年轮。

她们从侧门进去。她们不配走正门。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壁纸是暗红色的,金色暗纹,牡丹花的图案。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外国女人,半裸的,姿势暧昧。沈鸢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她不想看。她只想走完这条走廊,走进那间她不得不进的包房,做完那件她不得不做的事,然后回到刘芳家,洗掉身上的烟味和酒味,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等天亮。

刘芳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沈鸢先进去。房间不大,是小姐们的休息室。几张沙发,一排衣柜,一面大镜子,镜子上方有一排灯泡,亮得刺眼。几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有的在化妆,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抽烟。看到刘芳进来,她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看到沈鸢,她们又多看了一眼,然后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

“新来的,叫沈鸢。”刘芳拍了拍手,“你们照顾着点。”

没人说话。一个染着金色头发的女人上下打量了沈鸢一眼,嘴角一撇,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冲沈鸢点了点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坐那儿吧,衣柜有空,你自便。”

沈鸢走过去,把包放下,坐到那张破旧的皮沙发上。沙发垫子塌了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一边歪。她没有动,就那么歪着,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陪酒的人,像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病人。

刘芳走过来,递给她一支口红。“补点颜色。太素了,客人不喜欢。”

沈鸢接过口红,拧开,对着镜子涂。颜色是深红色的,艳得扎眼。涂完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不像自己的嘴。像别人的嘴。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的嘴。

刘芳又递给她一条黑色的抹胸。“穿上。把那个遮住。”

沈鸢接过来,站起来,走到衣柜后面,脱下外套,把抹胸套上。布料很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肚皮上的字被遮住了,但她知道它还在。它永远在。

晚上九点,客人陆续来了。刘芳拿着一沓点单卡走进来,挨个分配。“888房,陈总,四个客人,你们几个去。”她点了三个名字,金发女人、马尾、还有一个叫小玉的。她们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裙子,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鸢坐在角落里,等着刘芳叫她的名字。

“沈鸢。”刘芳看了她一眼。“你先别上。跟我走,看看别人怎么做的。”

沈鸢站起来,跟着刘芳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灯光更暗了,壁纸上的金色暗纹在昏暗中像一道道细细的裂缝。刘芳走得不快,沈鸢跟得不紧。两人一前一后,在走廊里穿行。经过一扇门的时候,沈鸢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男人的笑声,女人的娇嗔,骰子在盅里哗啦哗啦地响。

刘芳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一条缝,示意沈鸢往里看。房间很大,真皮沙发,水晶吊灯,茶几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每人身边坐着一个小姐。金发女人坐在一个秃顶男人旁边,手里端着酒杯,笑得很大声。马尾被一个瘦高个搂着腰,男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歪着头,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小玉坐在角落里,正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挂着笑,嘴角上翘,眼睛里没有光。

沈鸢看着那些笑,想起了自己。她很快也要那样笑了。笑给客人看,笑给领班看,笑给自己看。笑着笑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不笑。

刘芳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沈鸢。“看明白了?”

“嗯。”

“怕不怕?”

沈鸢想了想。“不怕。”

“骗人。”

沈鸢低下头。“……有一点。”

刘芳没有安慰她。她只是拍了拍沈鸢的肩膀。“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她顿了顿。“走吧,回去。今晚没排你。你先看看,适应一下。明天再上。”

沈鸢跟着刘芳走回休息室。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敢想。

凌晨一点,客人散了。小姐们陆续回来,有的还在笑,有的已经不笑了。金发女人把高跟鞋踢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妈的,那个秃子,手就不老实。摸了三回了。”马尾坐在沙发上,揉着被搂疼的腰。“你那才三回,我那个瘦子,从头摸到尾,跟摸他家狗似的。”小玉没有说话,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今晚的小费一张一张数清楚,用橡皮筋扎好,塞进包里。

沈鸢看着她们,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一个新来的。一个还没有上过台的新来的。她连被摸的资格都还没有。

刘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钞票,挨个发。“888房,陈总,三千。你们几个分。”金发女人接过钱,数了数,塞进包里。马尾接过钱,也数了数,塞进包里。小玉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包里。

“收工了。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间。”刘芳拍了拍手。“都回去吧。”

小姐们站起来,换衣服,卸妆,收拾东西。沈鸢也跟着站起来,把抹胸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她对着镜子,把嘴上那支深红色的口红擦掉。纸巾上印着一道红痕,像一道伤口。她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走出金雀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摸她的脸。沈鸢抬起头,看着天空。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薄的云,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烟味,有酒味,有女人香水的味道,有男人汗臭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她只知道,她的肺里已经装满了这些味道。从今晚开始,她的肺里就再也装不下别的味道了。不,或许还有石楠花的臭味。

刘芳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也点了一根烟。“走吧,打车回去。”

“嗯。”

两人站在路边等车。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起,像两根电线杆。车来了。刘芳拉开后车门,让沈鸢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一格一格,像被剪掉的胶片。沈鸢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灯光一点一点地后退,后退,后退,直到消失。

回到刘芳家,沈鸢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春玲和小影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沈鸢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皙,指甲上还残留着那支深红色口红的痕迹,一道淡淡的红印,像一道细细的伤口。她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肥皂味的,淡淡的。不是顾拂晓的味道。是刘芳家的味道。是她新的家的味道。她不知道这个家能待多久。她只知道,今晚她有一个地方睡。有一个人给她留了饭。有一张床,有一个枕头,有一条被子。

这就够了,幸存下来了,活下来了。有人接住了她。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晚在包房里看到的那些笑。金发女人的笑,马尾的笑,小玉的笑。那些笑,和她以前在金莎看到的一模一样。嘴角上翘,眼睛无光。笑给客人看,笑给领班看,笑给自己看。笑着笑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不笑。她很快也要那样笑了。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学会那种笑。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在笑的时候,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只知道,她必须学会。这是她唯一的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晚上,她就要上桌了。

她不知道客人会是什么样。是秃顶,是瘦高个,是戴眼镜,还是别的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他们会把手放在哪里。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忍得住不吐。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在那些手的抚摸下,保持住脸上那个笑。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必须笑。必须喝。必须活。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光斑在晃动,不是它在动,是她的眼睛在流泪。她伸出手,擦掉眼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她不知道是泪还是汗。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哭了。从明天开始,她不能再哭了。哭会把妆弄花。妆花了,客人不喜欢。客人不喜欢,就没有小费。没有小费,她就活不下去。

她想起以前在大院,温老头教她打拳。她说“外公,我以后要当将军”。温老头哈哈大笑,“好,有志向!比你爸强!”

她对自己笑,“将军。你现在是个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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