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半,金雀的小姐更衣室里挤满了人。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把整个房间照得白惨惨的。墙上的镜子边缘贴着几圈发黄的胶带,镜面上有裂痕,把人的脸切成歪歪扭扭的两半。化妆品的味道混在一起——粉底液的脂粉气、发胶的化学甜味、还有廉价的香水,搅成一股让人头晕的浊气。小玉、春玲她们几个小姐已经换好了裙子,正对着镜子描眉画唇。有人在刷睫毛膏,嘴微微张着,怕蹭到刚涂好的眼影。有人在往腿上抹乳液,动作很急,一边抹一边看手机上的时间。地上散落着几双脱下来的运动鞋,鞋带绞在一起,像两条缠死的蛇。
春玲靠在衣柜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翘着二郎腿。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亮片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那片皮肤白得发亮。
“无聊死了。”她把烟在指间转了个圈,“今天怎么还没人点台?”
小影蹲在角落翻手机,头也没抬:“你急什么?才六点半。”
“我急?我急什么?我又不缺钱。”春玲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坐不住。坐在这破地方,屁股都长疮了。”
刘芳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点单卡。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但裙摆开叉开得很高,走动的时候露出一截大腿。她看了春玲一眼,没接话,挨个儿发卡。
“888房,王总,四个客人。谁去?”
小影把手举起来:“我去我去,王总人好,不灌酒。”
“你哪次不说人好?”春玲白了她一眼,“上次那个摸你大腿的,你也说人好。”
“那是另一回事。”小影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人好和手贱不矛盾。”
刘芳没理会她们的拌嘴,继续发卡。发到沈鸢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鸢,你今晚跟春玲一组。808房,三个客人,说是做建材的,钱多嘴杂,你俩看着办。”
沈鸢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没喝,只是捧着。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短裙,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看起来不像要上班,像刚从图书馆出来。
“听见没有?”春玲从衣柜上跳下来,走到沈鸢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魂丢了?”
“听见了。”沈鸢抬起头,看了春玲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杯子里那圈褐色的水面上。
“你这状态不行。”春玲蹲下来,歪着头看她,“等会儿上台,你这副死人脸,客人还以为我们欠他钱。”
“那你说怎么办?”
春玲眼珠子一转,站起来,拍了拍手。
“来来来,开个盘。”她走到更衣室中间,把几个还在化妆的小姐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赌今晚谁先被点走。输的请奶茶。”
小影第一个响应:“我赌我自己。三分钟之内必走。”
“你要不要脸?”春玲骂道。
“我说的是事实。”小影理直气壮,“老王的熟客,每次来都先点我。”
旁边一个叫红红的小姐插嘴:“我赌小影。她今晚肯定第一个。”
“那我赌春玲。”另一个叫小玉的说,“她今天穿得这么骚,瞎子都能看见。”
“滚。老娘这叫气质。”春玲白了小玉一眼,然后转向沈鸢,“沈鸢,你赌谁?”
沈鸢抬起头,看着春玲。春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光。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想笑,是那种“这种无聊的事情她们也能玩得这么认真”的好笑。
“赌你。”沈鸢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话多。话多的人招人烦,招人烦的人先被点走。”
更衣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小影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红红捂着嘴,眼线笔差点戳到鼻子里。刘芳靠在门框上,嘴角翘了一下,没笑出声。
春玲愣了一秒,然后也跟着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行,赌我就赌我。”她双手叉腰,“输了你可别赖账,奶茶要加珍珠的。”
“不赖账。”沈鸢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但春玲看到了。
“你刚才笑了。”春玲指着沈鸢的脸。
“没有。”
“有。我看到了。”春玲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虽然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了。”
沈鸢没接话。她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开始化妆。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指腹点在脸上,拍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刚学会化妆的小姑娘。
春玲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沈鸢。”
“嗯。”
“你以后多笑笑。虽然难看,但总比不笑好看。而且,客人不喜欢。”
沈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知道了。”她说。
更衣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有人在刷睫毛膏,有人在涂口红,有人把高跟鞋踢掉换了平底鞋,准备去上厕所。红红对着镜子试了两支口红,觉得颜色不对,又擦掉重涂。小影已经把包拎起来了,在门口等。
“808房的客人到了。”刘芳从走廊探进头来,“春玲,沈鸢,上。”
春玲从椅子上弹起来,拿起桌上的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两道,抿了抿,然后一把拽起沈鸢。
“走。赌局开始了。”
沈鸢被她拽着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哒哒。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镜子上的裂缝、地上的运动鞋、桌上乱七八糟的化妆品。
她转过头,跟着春玲走进了走廊。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壁纸是暗红色的,金色暗纹。远处传来包房里的骰子声和笑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走到808房门口,春玲突然停下来。
沈鸢差点撞到她背上。
春玲转过身,面对沈鸢。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比沈鸢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种不太好惹的劲儿。
“沈鸢。”她叫了一声。
“嗯。”
“你听好了。”春玲把双手插在腰间,语气像在训小孩,“今晚你跟着我。进去之后,你坐我旁边,别坐客人边上。”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笑。”春玲说得很直接,“你那张脸,一紧张就跟死了三天的鱼似的,客人看了不高兴。不高兴就灌你酒,灌酒你就吐,吐完你就哭,哭完你明天又不肯起床。麻烦。”
沈鸢没说话。
“所以我替你挡酒。”春玲继续说,“你只管坐着,少说话,少笑——不,你还是笑一下,别笑得跟哭似的就行。谁敢灌你,我喝。谁敢动手动脚,我骂。骂不过我就砸瓶子。”
她顿了顿,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
“你就当陪几个**坐一会儿。完事了,咱们去吃炒河粉。你请客。”
沈鸢看着她。春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很亮,不是那种温柔的亮,是那种——野的、横的、不怕事的亮。
“你不怕?”沈鸢问。
“怕什么?”
“怕被灌酒。怕被摸。怕……”
“怕有个屁用。”春玲打断她,“怕了就不用上班了?怕了就不用交房租了?怕了就不用活了?”
她伸出手,在沈鸢肩膀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像拍一个不听话的弟弟。
“我告诉你,那些男人,别看他们穿得人模狗样的,喝多了都是一个德行。你越怕,他们越来劲。你不怕,他们反而怂了。”
“所以你别怕。”春玲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咋咋呼呼,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怕的时候,就看我。我在呢。”
沈鸢看着春玲。春玲的脸上还带着酒意,脸颊上有一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线晕开了一小块,像一个没画完的妆。但她的眼神是稳的,稳得像一颗钉在墙上的钉子。
“走了。”春玲转过身,推开了808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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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坐在那个男人旁边。他姓什么她后来忘了,脸也忘了。只记得他的手——肥厚,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他的手搭在她腰上,随用随放。
沈鸢拿起酒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流出来,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然后她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也许是桌布的褶皱,也许是她自己的手腕。酒杯在茶几上滚了半圈,然后掉下去。玻璃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在包房里炸开。
包房里的音乐没停。
“啪——!”宽厚的手掌带着呼呼劲风,在她脸上狠狠的扇过。
其中蕴含的力量让沈鸢整个人都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旁边的墙壁摔倒过去。
“嘭!”
沈鸢捂着脸,火辣辣的疼痛不停的刺激着沈鸢的脸部细胞,传入了大脑,让沈鸢疼的差点晕过去。
另外两个小姐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她们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在倒酒,一个在笑。
“笨手笨脚的,扫兴。废物。”
那个男人消了气。他端起酒杯,继续喝。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
春玲还没睡。她靠在床头,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她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烟在她的指尖来回翻动,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
“听说你今天挨了?”
沈鸢坐在床沿上,没说话。她把高跟鞋踢掉,鞋底沾着一块碎玻璃渣。她弯腰抠掉,玻璃渣硌在指腹上。
春玲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下次跪。跪了,有的就不打了。只要跪得够快,疼痛就追不上你。”
沈鸢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春玲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发亮。
“真的?”
“真的。”春玲把烟拿下来,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你跪下去,他反而不好意思打了。
沈鸢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她还叫陆铮的时候。远山实业的年会在青石县最大的酒店里,水晶吊灯把整层楼照得像白昼。她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坐在陆远山右手边,面前摆着三杯酒——白酒、红酒、香槟,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汗。
广越那家供应商的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啤酒肚,笑起来声音很大。他带了他儿子来,二十出头,刚从国外回来。陆远山让他坐陆铮旁边。陆铮侧过头,冲他点了点头。那人的手汗津津的,握上来的时候,掌心是凉的。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有人提议玩游戏。
“陆少,咱玩个游戏呗。”他的语气是讨好的,甚至带着一点谄媚。
“行。”陆铮笑呵呵的。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整桌人都安静了,“在国外,兄弟之间都这么玩——我跪一下,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以后咱就是真兄弟了。”
他笑得真诚,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摇着尾巴的金毛。他在国外读了个野鸡商学院,教授在“团队建设”课上讲:破冰的关键是制造共同的“秘密”或“尴尬”。你为客户做一件让你难堪的小事,他就再也无法对你保持距离了。这叫“斯德哥尔摩式营销”。
陆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你懒得提前预告”的冷。
“你再说一遍。”
周公子愣了一下,以为她没听清,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大了一些,带着那种“哥们儿别见外”的热络:“就跪一下,闹着玩嘛。我在国外总这样,大家都开心——”
陆铮端起面前的酒杯。不是慢慢端的,是很稳的、不急不慢的、像在自家客厅倒茶的那种。然后他把整杯酒泼在了他脸上。
“你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谈兄弟。”陆铮。
五十二度。琥珀色的酒液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淌过鼻梁,淌过嘴唇,滴在他那件深蓝色西装的胸口。他被呛得咳了两声,眼睛睁不开,手在脸上胡乱抹。笑容还在脸上,但已经僵了,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满桌没有人说话。
他没有看他父亲。但周老板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远山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他没有看周老板,也没有看周公子。他看的是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清蒸鲈鱼。表情没有变化。但桌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三个月后,广越那家供应商的合同到期了。远山实业没有续签。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周老板打了无数个电话,陆远山一个没接。他托人递话,说“我儿子年轻不懂事,哪里得罪了陆少,我赔罪”。没有回音。
远山实业一撤单,上下游跟着撤。银行抽贷,供应商追款,工人罢工。公司没了。
没有人再提起那次酒桌。
今后,该跪着挣钱了。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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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三点,阳光正好。沈鸢从金雀出来,没有化妆,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旧T恤和牛仔裤。她只是回出租屋拿东西——充电器落在床头了,晚上上班要用。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瘦,锁骨凸出来,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支棱着。她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她走到楼下,正要按门禁,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出来。女人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开衫,头发烫过,卷卷的。小男孩五六岁,虎头虎脑,手里拿着一辆玩具小汽车,轱辘轱辘地转。沈鸢侧身让开,让她们先出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白色的,已经泛黄了,鞋带系得很紧。
“妈妈,那里有个姐姐……”小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
沈鸢抬起头。小男孩正仰着脸看她,眼睛圆溜溜的,手里的小汽车轱辘轱辘地转着。沈鸢还没来得及反应,女人已经拉住了孩子的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一下。动作不大,但很急。然后她听到那个声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别看。”女人低下头,对儿子说,“她脏。看了长针眼。”
女人没有看她。她只是拉着孩子,快步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小男孩被拽着走,小汽车从手里滑落,轱辘轱辘滚了几下,停在沈鸢脚边。女人弯腰捡起来,又拽着孩子走了。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很快,很急。沈鸢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女人穿着淡粉色的开衫,小男孩穿着蓝色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一步一拖。她没有叫住她们,没有说“你的孩子鞋带松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钥匙,指节泛白。
她穿得规规矩矩。但她知道自己“脏”。脏是她的工号,是她的裙子,是她接的每一个钟。脏不是她做了什么,是她成了什么人。
那个女人说“她脏”时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鄙夷,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像在说“下雨了,收衣服”。脏就是脏,不需要论证。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不需要确认,她只是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她是那个需要被防范的对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两道身影跑进阳光里,跑进树荫下,跑进她够不到的地方。她够不到他们了。是她脏了,脏了就不能靠近干净的东西,这是规矩。她懂。
她懂,她只是脏,只是贱,只是作为工具。金雀接住了她,金雀挡住了“斩杀线”,只要不死,工具就工具吧。我不再问“我是谁”了。我只问“我能不能活过明天”。
她想到了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杜十娘没有认命,杜十娘想重新做人。她一旦被赎身,她的财富就不再属于她,而属于“主人”。她只是换了一个主人而已。甚至还不如原来的青楼“主人”,至少她在那里有用。
她更庆幸。庆幸这个时代,不再是封建的旧社会。感谢这个时代,感谢曾经浴血奋战的先烈。她的钱是她自己的,只是她的身体是工作时间是别人的。她是拥有财产权的自由人,还没有被市场彻底淘汰。
暴力斩杀线、法律斩杀线、经济斩杀线、社会斩杀线、精神斩杀线、系统性斩杀都在,但有一条线没有斩向她——财产权斩杀线。
“万事皆空,财富不空,万般不去,唯币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