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在金雀坐台的几个月以后。她已经不数日子了。日子没有意义,就像酒没有味道,笑没有表情。她只是重复,重复,重复。重复地化妆,重复地穿那条黑色裙子,重复地走进包房,重复地笑,重复地喝酒,重复地被带上楼,重复地躺下,重复地闭上眼睛,重复地等天亮。
包房里的灯是暗红色的,照得人脸像涂了一层血。
沈鸢坐在那个秃顶男人旁边,手里端着酒杯,嘴角挂着她最熟练的笑——不上不下,不冷不热,刚好够让男人觉得她“挺乖”的那种弧度。男人在说什么,她没听。她只听到骰子在盅里哗啦哗啦地响,听到另一个小姐娇滴滴地喊“老板你好坏”,听到自己的心在说:
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可这骨头已经跪过了,跪在包房的地毯上,跪在酒店的床单上,跪在每一个男人掀开她裙子的手指下。
血肉污垢,毛发如草。穿上衣裳,还得扮出一万八千相。今晚是清纯学生妹,明晚是邻家小妹妹。演了那么多场,观众换了又换,掌声稀稀拉拉,谢幕的时候,连朵花都没有。
“美女,再喝一杯。”秃顶男人把酒杯怼到她嘴边。
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酒辣得喉咙发烫,但她没皱眉。她已经学会了不皱眉。
生前猜人心,猜得累。猜他会不会多给小费,猜他会不会动手动脚,猜他会不会突然发善心说“你不用喝了”。结果呢?猜对了,酒照样要灌。猜错了,酒照样要灌。
死后观白骨——可她还活着,活在这间灯光昏黄的包房里,活在这群把她当物件使的男人中间。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具白骨了,只是还没死透,还挂着几丝血肉,还在呼吸,还在笑。
观美人如白骨,使我无欲。可我不是观美人的人。我就是那个美人。我站在这里,穿着短裙,露着锁骨,让男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舔过我的皮肤。我是被观的那个,被欲的那个。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烧着火,那火烧的不是我,是“美人”这个相。可我被架在火上,烤了无数遍,皮焦了,肉烂了,骨头都酥了。我没有欲,因为我连自己都不是了。我只是他们欲念的容器。
观白骨如美人,使我无惧。——可我不是观白骨的人。我就是那具白骨。只不过还裹着一层皮,一层画过妆、喷过香水、穿着丝袜的皮。那些男人看不见下面的骨头,他们只看见“美人”。可我自己看得见。我看见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被拆散了的衣架;我看见自己的指骨细得像鸡爪,曾经握过酒瓶、握过钞票、握过***;我看见自己的颅骨,眼眶黑洞洞的,曾经流过泪,后来流干了。无惧?我怕什么?我连自己都不怕了。
无欲无惧,可谓众生相。她笑得更深了。深到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但不是泪。是灯光的反射。她的泪早就在上辈子流干了。上辈子她是陆铮,这辈子她是沈鸢,是疯鸡,是给别人用的美人。她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用。用完扔,扔完捡起来,洗干净,再用。
众生相皆为虚妄,有相亦可为无相。那她今晚是什么相?是笑相。嘴角上翘,眼睛弯弯,睫毛扑闪,声音甜得像糖。可那笑是假的,是练出来的,是在镜子前一遍一遍练出来的——嘴角上扬多少度,眼神迷离多少分,声音软到哪个频率,刚好让男人觉得她“有感觉”又不至于“太假”。她练了无数遍,练到肌肉记忆,练到不用想就能笑出来。
“美女,你笑起来真好看。”秃顶男人说。
她歪着头,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老板你又拿人家开玩笑。”然后端起酒杯,又灌了自己一杯。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胃里往四肢扩散。她忽然想,如果这时候她突然不笑了,突然站起来,突然把酒泼在男人脸上,突然说“我不干了”——会怎样?会被扣钱,会被领班骂,会被保安架出去,会被拉进黑名单,然后换一家KTV,继续笑。笑到脸僵,笑到眼干,笑到有一天照镜子,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是谁。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壁纸是暗红色的,金色暗纹,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摸她的脸。
她低下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妆很浓,裙子很短,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粉底、腮红、高光——一层又一层,厚得像面具。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那张脸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喊疼。
她想起刚才在包房里,那个秃顶男人说“你笑起来真好看”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我这副皮囊底下是二百零六根被人踩断又自己接上的骨头,血肉里泡过酒精和污垢,肠子里塞过催吐的手指——他还会觉得好看吗?
不会。他会觉得恶心。然后推开她,骂一句“晦气”,换一个小姐。
这就是歌舞场的卖笑。不是卖笑,是卖“相”。卖一个不会疼、不会脏、不会在凌晨三点躲在卫生间里抠喉咙的“相”。卖一个男人想象中的、干净的好看的、随时可以搂进怀里的“相”。
众生相,皆为虚妄。
她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玻璃里的美人很好看。嘴唇红润,睫毛卷翘,皮肤白得发光。可她看到那层皮下面,白骨森森。白骨在笑。白骨说: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你早就死了?
她转身,走回走廊。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在那些地毯上,觉得自己像一只没有脚的鸟,一直在飞,一直在飞,找不到可以落下的枝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某一天,飞着飞着,就掉下去了。掉下去的时候,翅膀还在扇,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个练了无数遍的笑。
“直到作为工具报废前的最后一秒。”
有时候她会想,甘成知不知道她在这里?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又来破坏?但转念一想,她笑了。
终点即是初衷,结果才是真正的动机。
她现在这个样子,不就是他想看到的吗?他跟踪她,举报她,给她公司打招呼,让她变成这样。他为什么要破坏?她烂在这里,不正是他的惊喜。他玩够了,不是吗?
陆远山知道吗?不,他应该不知道,他只需要有人知道了他的疑惑,知道结果是她不能再纠缠陆铮即可,多余的不“体面”,他不需要知道,也不会知道。他教过陆铮,她只是没见过。
所谓“体面”,所谓“担当”,所谓“规矩”,不过如此,原来如此,不错,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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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她刚从楼上下来。妆花了,裙子皱了,手腕上有几道新鲜的掐痕,嘴唇上的口红早就被蹭没了,嘴唇干裂起皮,像一块干涸的河床。她走进休息室,坐到那张塌了垫子的沙发上,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怎么都止不住。
小玉在旁边卸妆,看了她一眼。“又上钟了?”
“嗯。”
“几号房?”
“612。”
“那个胖子?”
“嗯。”
小玉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她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沈鸢的肩膀。“去洗把脸吧。鬼一样。”然后走了。
沈鸢没有动。她坐在那里,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模糊了她的脸。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模糊的脸,认不出那是谁。不是陆铮,不是沈鸢,不是任何人。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影子。
门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刘芳,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绕到她面前,站住了。沈鸢抬起头,烟雾缭绕中,她看到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个子高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她看起来很累,像走了很远的路。
沈鸢不认识她。
“你找谁?”沈鸢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玻璃。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她的眼睛在沈鸢脸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从她的脸到她的裙子,从她的裙子到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到她的嘴唇。她在看。看得很仔细,像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
沈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你找刘芳?她不在。出去了。”
女人还是不说话。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她伸出手,想摸沈鸢的脸,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沈鸢皱起眉头。“你到底找谁?”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她的外套上,滴在地上。她没有擦,让眼泪流,像两行无声的雨。
“沈鸢。”她说。
沈鸢愣住了。这个女人叫她的名字,用的是确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像在叫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但她不记得自己认识她。她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姐姐。她一直是孤独的。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哭,为什么叫她名字,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你认错人了。”沈鸢低下头,从包里摸出第三根烟,点上。她的手在抖,打火机打了几次才打着。火焰在指尖跳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我没有认错。”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根绷紧的弦。“你是沈鸢。我是你姐姐,陈素筠。”
沈鸢的手顿住了。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下来,落在裙子上,烫了一个小黑点。她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小黑点,看着它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边缘卷起来,像一朵小小的枯萎的花。姐姐。她有一个姐姐。一个她从不知道的姐姐。孤儿院的档案里没有写,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她,她还有一个姐姐活在这个世界上。
“姐?”沈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眉眼,那轮廓,那说话时嘴唇微微往左歪的习惯。陌生。但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梦里见过,又像是血液里自带的、不需要记忆的东西。
她想起来了,她还是陆铮的时候,和沈鸢聊天的时候,沈鸢告诉过她。
陈素筠没有回应。她站在那里,看着沈鸢。看着她脸上的浓妆,看着她脖子上的吻痕,看着她手腕上的掐痕,看着她裙子上被烟头烫出的黑点。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像两团被水浇灭的火。
“你在这多久了?”陈素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不知道。”
“做什么?”
沈鸢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她身上的裙子、她脸上的妆、她手腕上的掐痕、她嘴唇上被蹭掉的口红,已经替她回答了。
陈素筠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沈鸢的手腕,把她的袖子撸上去。手臂上全是淤青,新的,旧的,青的,紫的,黄的,一层叠一层,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地图。她看着那些淤青,手指在发抖。然后她松开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门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墙,低着头,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山。
原本正要进门的刘芳看出了点意思,她默默的退出房间并顺手把门带上。
“姐……”沈鸢走过去,蹲下来,想拉她的手。
陈素筠一把甩开她的手,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火光。“你别叫我姐。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沈鸢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再伸。
“我找你找了半年。”陈素筠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出来。“我到处找你。学校、夜总会、派出所。我打听了无数人,花了无数力气。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在这里。你穿着这种裙子。你让那些男人掐你。你对得起我吗?”
沈鸢没有说话。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看陈素筠的眼睛。
“你说话啊!”陈素筠猛地站起来,抓住沈鸢的肩膀,用力摇晃。“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错?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你是不是觉得——觉得我当年供你读书,就是为了让你现在来这种地方上班?”
沈鸢被她摇得头晕,但没有挣扎。她让陈素筠摇,让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肩膀,让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脸上。她只是蹲着,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
“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没有别的路了。”
陈素筠的手停住了。
“我找不到工作。没有人要我。我没有钱,没有地方住,没有饭吃。”沈鸢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照不出任何东西。“我不想死。我只能来这里。”
陈素筠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看着沈鸢,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生活打趴下了、又爬起来、又被趴下了、然后发现自己根本爬不起来的笑。
“是我害了你。”她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江城的。我应该把你绑在身边,哪怕让你跟我一起站街,也好过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变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沈鸢说。
“那是谁的错?”陈素筠的声音又拔高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本事。是我没能力保护你。是我——”
“姐。”沈鸢打断了她。“别说了。”
陈素筠不说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的袋子,瘪瘪的,软软的,随时会倒下去。沈鸢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着掌心。
“姐,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打断我。听完之后,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不要打断我。你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叫我妹妹。”
陈素筠愣了一下。“什么事?”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摸她的脸。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姐,我不是你从小带大的那个妹妹。至少,记忆不是。”
陈素筠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你妹妹叫沈鸢。她有一个姐姐叫陈素筠。她们在孤儿院里一起长大,你保护她,供她读书,送她上大学。”沈鸢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陈素筠的眼睛。“但那些记忆,我没有。我不记得孤儿院,不记得胖阿姨,不记得你抱着我睡觉。那些事,发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不是我。”
陈素筠没有说话。
沈鸢把红山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毕业旅行,到那座老庙,到那句箴言,到那八个字——“金玉相换,良缘即我”。她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像是在背诵一篇准备了很久的讲稿。她说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身体里。一个女人的身体,一个叫沈鸢的女人的身体。她说她去了陆家,试图证明自己是陆铮,但被赶了出来。她说她被甘成**、刺字、拍视频、报警失败、怀孕、打胎、找不到工作、投海自杀、被救、来到金雀。
她说完了。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素筠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地板,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姐?”沈鸢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信吗?”
陈素筠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怀疑,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一个巨大的、无法理解的东西砸中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信什么的表情。
“你说……你不是我妹妹?”陈素筠的声音很轻。
“我是。也不是。”沈鸢握住她的手。“我的身体是你妹妹的。我的灵魂不是。你妹妹的灵魂,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在陆铮的身体里。在青石县。我记不得你,记不得孤儿院,记不得我们一起长大的那些年。那些记忆,不是我的。”
陈素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沈鸢的手很小,手指细长。两只手,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不懂。”陈素筠说。“你说的这些,我不懂。”
“没关系。”沈鸢说。“我也不懂。”
“但我信。”陈素筠抬起头,看着沈鸢的眼睛。“因为你眼里有她没有的东西。”
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
“你走吧。”沈鸢转过身,背对着她。“别管我了。我不是你妹妹。你去找真正的沈鸢。她在青石县,她叫陆铮。他一年半后从美国回来。”
陈素筠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别管我了。”沈鸢。
陈素筠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那种——她已经猜到她会这么说,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不需要你记得我。”陈素筠打断了她。“我记得你就够了。我找了半年的人,是你。背负着她命运的人,是你。”
“我不是——”沈鸢还想说什么,但陈素筠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紧紧的、用力的抱,是那种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抱,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怕弄疼她。沈鸢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把脸埋在陈素筠的肩膀上,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音。很轻,像小动物在呜咽。她以为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以为她不会再哭了。但此刻,在陈素筠的怀里,她哭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她说“你是我妹妹”了。太久没有人把她当一个人看了。太久没有人抱她了。
陈素筠没有劝她别哭。她只是抱着,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在孤儿院里,在那些没有灯的夜晚,在被窝里拍着另一个女孩入睡。虽然那个女孩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记得。这就够了。
过了很久,沈鸢止住了哭,从陈素筠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一只兔子。
“姐。”
“嗯。”
“你不怪我吗?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怪我骗了你这么久。怪我不记得你。”
陈素筠摇了摇头。“不怪。你怕我接受不了。你怕我走。你怕我像其他人一样,不相信你。”
沈鸢低下头。“……嗯。”
“我不会走的。”陈素筠说。“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沈鸢没有说话。她靠在陈素筠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陈素筠出租屋。
沈鸢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米饭是热的,菜是咸的,汤是淡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但今晚,她把这碗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陈素筠看着她吃,没有说话。等她吃完了,陈素筠才开口。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金雀。”
“姐——”
“我说了,别说了。”陈素筠收拾碗筷,洗了,擦干,放好。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沈鸢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刚刚相认的陌生人,又像两个从来不曾分离的亲人。
“姐。”沈鸢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不走?你明明可以走的。你有钱,有手有脚,去哪不行。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陈素筠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条光线,声音很轻。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沈鸢没有说话。她靠在陈素筠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肩膀很瘦,骨头硌着脸颊,有点疼。但她没有移开。她靠着,靠着。
“你恨他吗?”陈素筠扭头问向沈鸢。
“不恨。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敢为天下先。”沈鸢知道他是谁。
陈素筠没有说话,她知道沈鸢只需要她倾听。
沈鸢继续说。
“慈,他毕竟曾是我的父亲。他不一样,他对敌人从不心慈手软,他做的是对的。”
“俭,为了活下来,我不在需要人格,不再需要尊严,将自己物化。安不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钱。他讲究尊严,讲究名声,讲究体面。”
“我敢为天下先,为了钱,我什么都敢做,我贱,我认。他不敢,他有风险的事情,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去争。做对了,他便认可;做错了,责任永远是下面的。”
“如果他认回你了,你会回去吗?”陈素筠试探性追问。
沈鸢沉默了一会。“他是我的父亲。”
第二天晚上,陈素筠换上了那条黑色裙子。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对沈鸢笑了笑。
“好看吗?”
沈鸢看着她。她的姐姐,那个找了半年、跑了无数地方、流了无数眼泪的姐姐。她穿着一条黑色的、低胸的、短裙的、吊带的裙子。她的锁骨露在外面,她的肩膀露在外面,她的小腿露在外面。她的脸上涂着浓艳的妆,嘴唇是深红色的,像一朵盛放的花。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坐台小姐。她看起来像一个战士。一个披着战袍、即将走上战场的战士。
“好看。”沈鸢说。
陈素筠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走吧。上班了。”
沈鸢站起来,跟着她走出门。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壁纸是暗红色的,金色暗纹。她们一前一后,走在同一条走廊上,穿着同样的裙子,涂着同样的口红,要去同一个地方。她们不是姐妹。她们是战友。
“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