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沈鸢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活着。”他回了“在哪”,消息如石沉大海。他又发了一条“缺钱吗”,没有回复。再发“你还好吗”,红色感叹号终于跳出来——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他被删了。
不是拉黑,是删了。拉黑还有可能放出来,删了就是斩断。赵磊盯着屏幕上那行灰色的小字,盯了很久。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暮色里散开,模糊了远处的楼群。
他开始回忆。沈鸢最后一次主动联系他,是三个月前,她说她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编辑。他替她高兴,说“好好干,别丢了上大的脸”。她说“滚”,那是她最后一次对他说“滚”。后来她偶尔回消息,越来越短,越来越慢,从一天回变成三天回,从三天回变成一周回。最后那条“活着”,是他连发了七条消息之后,她唯一回复的两个字。
赵磊不是个粗心的人。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不回消息、删除好友、只说“活着”——得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结论:她出事了。不是那种“手机丢了”的出事了,是那种“她不想让他看到”的出事了。他知道沈鸢的脾气。她可以穷,可以苦,可以被人踩在脚底下,但她不会在兄弟面前哭。她宁可一个人扛着,扛到死,也不让他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她不是不接电话,是不敢接。她不是不回消息,是没脸回。她一定是做了什么她认为“丢人”的事,进了她认为“没脸见人”的地方。赵磊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种地方。他不想往那想,但不得不往那想。她大学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很可能会受到迫害。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如果受到迫害,找不到工作,没有收入,没有退路,她能去哪?她还能去哪?
他没有沈鸢的住址,没有她的新号码,没有任何线索。他只有那张名单。他一家一家地找。第一晚,他去了一家夜总会,装作是来找朋友的,在前台问了半天,没人认识叫沈鸢的女人。他又去了旁边的桑拿中心,被前台拦住,说“先生我们这不提供找人服务”。他塞了钱,换了三个字:“没见过。”第二晚,他去了另一家夜总会,一家KTV,还是一家桑拿中心。仍然一无所获。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她不在江城了?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也许她已经……他不敢往下想。
第三天晚上,他只剩最后一家——金雀KTV。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霓虹灯招牌——一只金色的鸟,翅膀一扇一扇,像在招手。他走进去,在大堂被一个穿西服的领班拦住。“先生几位?有预订吗?”赵磊说找人,描述了沈鸢的长相。
“啊,你找她呀,她在这里上班的啊。”小姐领班随随扫了一眼赵磊手中的照片就回答说。赵磊心中狂喜,天啊,总算找到了。他连忙问“我就要她,请帮我叫她进来。”谁知那领班说“沈鸢不在我组里,我不能带她坐台的。这是规矩……”
不待那小姐领班说完,赵磊甩手塞给两百块钱说“请帮忙联系她一下……”
“好的,请老板你稍停。”领班笑着收下了钱连忙换出对讲机“喂……阿芳吗?你们家疯鸡坐台了没有……”
电话里随即传来一阵响吵,只见那领班姗姗的说“嗯知道啦,是我错,请问小芳妹妹,你们家沈鸢坐台了没有,我这有一个老板指名要她……嗯嗯。那我另作安排好了。”
领班放下电话后不好意思的说“老板啊,沈鸢已经坐台了,推不得,你看是不是……”
赵磊没有走。他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方向盘上,照出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他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他把脸埋进方向盘里,额头抵着皮革,闭着眼睛。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凌晨十二点了,金雀的客人陆续散了,小姐们也三三两两地出来。他透过车窗看着她们——有的笑着,有的不笑,有的被男人搂着腰塞进出租车,有的一个人低着头快步走开。沈鸢没有出来。她可能已经走了,从别的门走了,或者今晚不回去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这样走了。他要等她。等她出来,等她愿意面对他。
他下了车,走回金雀侧门,但没有进去。他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看着那扇绿色的铁门。门开了一次,出来两个女人,不是沈鸢。门开了第二次,出来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个子高挑,三十岁左右,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她看到赵磊,脚步顿了一下。
“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烟嗓。
赵磊把烟掐灭。“沈鸢。我是她朋友。”
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他,从头到脚,从鞋到脸,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靠到墙上,从他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你是赵磊?”
赵磊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她提过。”女人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她的鼻孔里喷出来,在路灯下散开。“她说她有一个兄弟,叫赵磊。青石县的。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把她当人看的人。”
赵磊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是她姐姐。陈素筠。”女人弹了弹烟灰,看着那扇绿色的铁门,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她不知道我在这等你。她不知道我跟你说这些。你别说出去。”
赵磊点了点头。
陈素筠沉默了很久。烟燃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没有松手。她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火星溅了一下,灭了。
“她不是自己愿意来这的。”陈素筠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走。“她找不到工作。投了无数简历,面试了无数公司,没人要她。不是因为学历不行,是因为网上有她的视频。”
“什么视频?”赵磊的声音也在抖。
陈素筠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她说过太多次了、但每次说还是像在撕开一道还没结好的疤——疲惫。
“沈鸢的身体以前有个男朋友,叫甘成。地产商的儿子。后来甘成不爽,找了一帮人,把她绑到郊外的废弃厂房里。九个人。轮了。还用针在她肚皮上刺了一个字。”陈素筠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抖。“拍了视频,传到网上。警察不管,说证据不足。”
赵磊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血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打完之后找不到工作,投海自杀,被人救了。在医院里遇到了刘芳。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打胎。没钱,借的。再后来就来这这里了。”陈素筠说完,从包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就这些。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赵磊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沈鸢躺在废弃厂房的床垫上,被那些人按着,肚皮上扎着针。她叫过吗?她哭过吗?她求过饶吗?他知道她没有。她不会求饶的。她宁可被刺死,也不会求饶。那是他认识的沈鸢。那是他的兄弟。
凌晨一点,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妆很浓,裙子很短,鞋跟很高。她低着头,步子很快,像在躲什么。她走到路边,点了一根烟,火光在指尖亮了一下,照亮了她的脸。
赵磊的手猛地攥紧了杯子。塑料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认出了那张脸。不是那张素面朝天、穿着白衬衫扎着低马尾的脸,是另一张脸。浓妆,艳抹,疲惫,空洞。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发现他,低着头翻手机。他站了几秒,叫了一声:“沈鸢。”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闪了一下,暗了。她慢慢抬起头,看到他的脸,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惊喜,是恐惧。那种被人在最不堪的时刻认出来的恐惧。她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赵磊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浓妆,看着她脖子上的吻痕,看着她手腕上的掐痕。他想起了刚才在金雀门口,两个保安闲聊时说的话——“疯鸡今天又接了大活,走路都不稳了。”疯鸡。那是她的外号。
沈鸢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她转身就跑。天底下她谁也不怕,就怕见着赵磊。他是她早已残碎的心里唯一的完整。那些碎片里,只有他这块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没有被碾碎,没有被磨平,没有被染黑。
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哒哒哒,哒哒哒,步子又急又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跑进那条窄巷子,跑过那些关了的店铺,跑过那些卷帘门上贴着的开锁广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她跑得慢,是她的腿在抖,鞋在崴,肺在烧。
“沈鸢!你站住!”赵磊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她不站。她不能站。她不敢站。她怕她一站,就会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心疼。她最怕的就是心疼。她不值得心疼。她是一个坐台小姐,一个被客人叫做“疯鸡”的妓女,一个连兄弟都不敢见的废物。她有什么脸站在他面前?
她跑进了一条死胡同。墙很高,翻不过去。她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眼泪滴在地上。赵磊追上来,站在巷口,没有走近。
“你跑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沈鸢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手臂里,不敢回头。
“我找了你三天。”赵磊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我一家一家地找。一个一个KTV地找。你倒好,跑。你见了我,就跑。”
沈鸢的肩膀在抖。她不是在哭,是在忍。忍住不回头,忍住不看他,忍住不让自己说出那句话——“老赵,带我走。”她不能说。她不能把他拖进这个泥潭。他有大好的人生,有光明的未来,有干干净净的前程。她不能。
“你转过来。”赵磊说。
沈鸢没有动。
“我让你转过来!”
沈鸢慢慢地转过身。她的脸上全是泪,妆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河流。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赵磊走过来,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看着她的脸。浓妆,花了的眼线,干裂的嘴唇,红肿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沈鸢没有说话。
“你就……你就这么不把自己当人?”
沈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能说什么?说“我找不到工作”?说“我被人**了”?说“我怀孕打胎了”?说“我不想活了但是没死成”?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她说不出口。
“老赵。”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走吧。别管我了。”
“老赵,阿铮输了。圣人的书,都是给人看的,拿来做人,百无一用。”沈鸢。
“这世上哪有金汤一般的人生,哪有金汤一样的道理。”赵磊。
赵磊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很紧,紧到她喘不过气。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你他妈的就是个傻子。”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你以为你跑了我就不找你了?你以为你不接电话我就不知道你在哪?你以为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就不认你了?”
沈鸢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急,像擂鼓。
“你是我兄弟。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兄弟。”赵磊的声音在抖。“你记住了。你再跑,我再找。你跑到天边,我找到天边。”
沈鸢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抱着他,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鸢沉默了很久。“挣钱。攒够了,和姐离开这里。”
“去哪?”
“不知道。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店。”
赵磊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是心疼,是无奈,是不甘。
“缺钱吗?”他问。
“不缺。”
“骗人。”
沈鸢没有否认。
赵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不多,应急用。”
沈鸢看着那张卡。
“不是给你的。”赵磊说。“是借给你的。以后还我。”
“谢谢。”她说。“先存在你那里,现在在我手里无法增值。”
“谢什么谢。你以前帮我的时候,我说过谢吗?”
沈鸢摇了摇头。
赵磊。“有事打我电话。别不接。别让我再满世界找你。”
当晚,她又做梦了。梦到了赵磊,不是现在的赵磊,是小时候的赵磊,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大院的操场上,朝她喊:“陆铮,传球!”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离九霄而承浊污,情何以堪;入深渊而扶残骨,心为之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