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除夕夜

作者:FF8307 更新时间:2026/5/25 17:39:49 字数:5555

腊月二十九,金雀夜总会的财务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

沈鸢把两个信封拆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陈素筠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桌面上,看着那叠粉红色的钞票一张一张从沈鸢的指尖翻过去。数完了,沈鸢没说话,又从头数了一遍。

“你数三遍了。”陈素筠说。

沈鸢没理她,继续数第四遍。钞票的边缘切着她的指腹,滑滑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血,不是汗,是很多人的手摸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味道。

“九万。”她终于把信封放下,声音平平的,“差一点。”

陈素筠从桌面上弹起来,一把抢过信封,抱在怀里,在财务室里转了一个圈。裙子旋起来,露出半截大腿,她没有管。转完一圈又转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捧着沈鸢的脸,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啪的一声,很响。

“九万!沈鸢!九万!”

沈鸢把额头上的口水擦掉,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信封拿起来,没有拆,直接塞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到头,又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陈素筠看着她,笑容收了一半。

“怎么了。”

“没怎么。”沈鸢站起来,“走吧,吃饭去。”

街上已经满是除夕的气氛了。

江城的老街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店铺门口贴着春联,墨迹还没干透,在风里微微反着光。小孩子在路边放擦炮,往地上一摔,啪一声,跑开,再摔一个。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糖炒栗子的甜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呛人。

有一家三口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男的抱着一个小女孩,穿粉色棉袄,头上扎两个小揪揪。女的拎着大包小包的贺年礼盒,红色的袋子,印着金色的福字。小女孩伸手去够路边的灯笼穗子,够不着,男的就把她往上颠了颠。够着了。小女孩咯咯地笑。

沈鸢停下来,看着他们走远。

陈素筠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沈鸢嘴里。草莓味的。沈鸢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甜不甜。”陈素筠问。

“甜。”

“甜就行。”

沈鸢低下头。舌尖上的草莓味化开,腻腻的,带着一股人工香精的味道。她嚼了嚼,把糖咬碎。碎糖渣子粘在牙上,她用舌尖一颗一颗地舔下来。

去年除夕。

不对。不是去年。是作为陆铮的那个除夕。

温岚在厨房里指挥保姆包饺子。陆远山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叶已经泡了三泡,颜色淡了,他没有换。陆晚趴在沙发上抢红包,抢到一个两毛钱的,气得把手机摔在靠垫上,又捡起来继续抢。她从楼上下来,穿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头发乱着,拖鞋趿拉趿拉的。

温岚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个刚出锅的饺子,冲她招手。她走过去,张嘴。饺子塞进来,烫的。猪肉白菜馅,白菜切得太粗,有一块没剁碎,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她龇牙咧嘴地咽下去,温岚又塞了一个过来。

陆远山从眼镜上面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陆晚举着手机跑过来,逼她对着镜头比心。她不比,陆晚就追着她满客厅跑。拖鞋跑掉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板上,凉的。饺子凉了。春晚开始了。院子里的鞭炮声响成一锅粥。

温岚站在门口喊他们回来看电视,声音穿过整栋房子,穿过那个冬天最暖的一夜——

“沈鸢?”

沈鸢抬起头。

陈素筠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伸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走啊。”

沈鸢把视线收回来。棒棒糖吃完了,只剩一根白色的棍子叼在嘴角。她把棍子吐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走。”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踩到什么东西。是突然软的,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她往前踉跄了一步,扶住路边的树。树皮糙糙的,硌着手心。陈素筠回过头,看见她撑着树,低着头,肩膀在抖。

抖得很轻。轻到路人看不出来。

但陈素筠看出来了。她走回来,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伸手去扶沈鸢。没扶住。沈鸢蹲下去了。不是慢慢蹲的,是整个人直接塌下去,像一只被风吹落的纸鸢,啪地一下,落在青石板上。

“沈鸢。”

没有反应。

“沈鸢。”陈素筠蹲下来,手按在她背上。隔着羽绒服,她能感觉到沈鸢的身体在震。不是哭的那种震,是从骨头里面往外震,细密的,持续的,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开始松动的机器。

“它们在跑。”沈鸢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闷的,碎的,像隔着很厚很厚的东西在说话。

“什么在跑。”

“那些东西。我关不住。”

她抬起头。

陈素筠看见她的嘴唇在流血。下唇上一排牙印,血珠子从齿痕里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石板是青灰色的,血落上去变成深褐色,像梅花开败了之后留在枝头的那种颜色。

沈鸢没有擦。她看着那些血滴在石板上洇开,眼神是空的。

“我想起我爸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去年除夕。他在客厅看新闻。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我妹在沙发上抢红包。我从楼上下来,穿一件灰的羊绒衫。我妈塞了一个饺子在我嘴里,烫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个男人。”

她不说了。

街上有人在放鞭炮。远远的,闷闷的,像隔了几条街。有一挂鞭特别长,响了很久才停。硝烟从巷子口飘过来,白茫茫的,把路灯的光染成浑浊的黄色。

“姐。”沈鸢的声音又碎开了,“我回不去了。”

陈素筠没有说话。她把沈鸢的头按到自己肩窝里。沈鸢的牙齿咬着她棉袄的领子,咬得很紧,像咬住岸边的草。领子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

陈素筠抱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能说什么呢。说“会好起来的”?不会好起来的。说“别想了”?不可能不想。说“我在这里”?她在,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的体温隔着棉袄传过去,只有那么一点。不够暖。永远都不够。

但她没有松手。

华灯初上的时候,沈鸢从陈素筠肩膀上抬起头。街灯刚好亮起来,一盏接一盏,从街这头亮到街那头。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嘴角干涸的血痕。她的眼睛是干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痛快了。”她说。

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她扶住陈素筠的胳膊,站了两秒,松开手。

“真他妈的痛快。”

陈素筠看着她。沈鸢的眼睛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平静,是空。像一个把所有东西都倒空了的抽屉,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但似乎又有了什么东西,让人心悸。

“走。”沈鸢说,“回家吃火锅。”

她没有回头。

超市里冷清得像个仓库。

除夕夜的饭点,有家的人都回家团年了,只有她们这种孤魂野鬼还在货架子之间晃荡。日光灯管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白惨惨的,速冻水饺的冰柜嗡嗡地响,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脚踝的高度铺了一层薄雾。

沈鸢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看见什么就往车里扔。羊肉卷、墨鱼蛋、香菇、生菜、金针菇、速冻饺子、虾滑、豆腐泡。扔到第十样的时候,陈素筠把车子拉住了。

“够了。再买浪费了。”

沈鸢看了看车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陈素筠。她的手还放在羽绒服内侧的口袋上,隔着布料按着那个信封。按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去买化妆棉。”陈素筠把购物车推到一边,往生活品区走。

沈鸢跟在后面。路过卫生巾的货架时,她停下来。

她蹲下去,看着架子上那些粉色蓝色绿色的塑料小包。护舒宝,苏菲,高洁丝,ABC。日用,夜用,超薄,加长,护垫。她伸出手,拿了一包,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棉柔表层,瞬吸,防侧漏。她看得很仔细,像一个第一次买这种东西的小姑娘。

陈素筠拿着两盒化妆棉走回来,看见她蹲在卫生巾的货架前,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鸢回过头。

“笑什么。”

“我笑你。”陈素筠歪着嘴,朝她手里的卫生巾努了努下巴,“刚才还要死要活说自己是男人。现在蹲在这儿挑卫生巾,挑得比我还认真。”

沈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小包。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站起来,毫无预兆地把那包卫生巾往陈素筠嘴里塞去。

“我是买来塞你的狗嘴的。”

陈素筠闪开,嘻嘻哈哈地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货架。货架晃了一下,上面那排护发素掉下来一瓶,骨碌碌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笑声还没收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别闹了。”陈素筠把护发素塞回货架上,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看,那两个人一直看着你。是认识的吗。”

沈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对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女,正从货架那头走过来。女的挽着男的胳膊,看见沈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

沈鸢认出了她。

小茹。有一次聚会,一进门就说“怎么有一股鸡味”的那个女人。当时她站起来走了,没有吵,没有骂。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她还没有学会用“妓女”这个身份当武器。

现在她学会了。

“沈鸢。”小茹已经走到面前了,笑吟吟地看着她,“真的是你啊。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沈鸢没说话。她把卫生巾放进购物车里,码在羊肉卷旁边。

“留在江城的同学约了初六聚会,你要来吗。”小茹的声音甜得像糖精,甜得发苦,“听说好多男同学都想跟你要签名呢。就去一趟嘛。”

沈鸢抬起头,看着小茹。看了两秒。

“你跟他们说。”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要签名的来金雀找我便是了。我的工号是C012。别找错。”

小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她往沈鸢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做小姐收入很高吧,真佩服你的勇气呢。”

沈鸢笑了笑。

她把目光从小茹脸上移开,落到她身边的男人身上。那男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侧着身子,脸别向货架,假装在看洗发水的成分表。沈鸢看着他后颈上凸起的骨节,看了一会儿。

“你旁边这位,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沈鸢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应该也是我的熟客。”

那男人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沈鸢冲他嫣然一笑。笑得很好看。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连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跟着弯了弯。

“有空回来找我。老熟人了,收半价好啦。”

小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她猛地转头盯着身边的男人,那男人还在看洗发水的成分表,后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你不要脸——”

“早不要了。”沈鸢拉上陈素筠,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去。

身后传来小茹压低了声音的质问,和男人支支吾吾的解释。沈鸢没有回头。

走出超市,陈素筠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来了。

“真的?”

“假的。”沈鸢说。

陈素筠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沈鸢也跟着笑。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一人叼着一根刚剥开的棒棒糖,笑得像两个做了坏事没被发现的小学生。

笑完了,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棒棒糖棍子。

“姐。”

“嗯。”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要脸了。”

陈素筠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含含糊糊地说:“干我们这行的,本来就没有什么脸面。”

“说的也是。”沈鸢顿了顿,“都是姐你带坏的。”

陈素筠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不重,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不要脸了。”

沈鸢偏过头看着她。路灯下陈素筠的侧脸轮廓很硬,颧骨高高的,像被生活磨出来的棱角。她的棒棒糖还剩一半,叼在嘴角,白色的棍子翘着。

“姐。”

“又怎么了。”

沈鸢说,“你还记得第一个男人的样子吗。”

陈素筠的腮帮子停了一瞬。然后她又开始嚼糖,咯嘣咯嘣的,把剩下的半根咬得粉碎。

“不记得了。”她把棍子吐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擦了擦嘴,“只记得他给钱的时候,手是抖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冷。”

沈鸢没有说话。

陈素筠提起塑料袋,迈步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发现沈鸢没有跟上来。她回过头。

沈鸢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姐。”

“嗯。”

“你替我交的学费,”沈鸢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那八千块吗?”

陈素筠没有回答。

她把塑料袋换了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抓住了沈鸢的手。沈鸢的手是冰的,她的也是。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什么温度都没有。

但她们没有松开。

“走。”陈素筠说,“回家。火锅底料要化了。”

她们一前一后走进巷子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个被风吹得靠在一起的人形。

电磁炉摆在板凳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鸢把羊肉卷一片一片往锅里涮,涮好了捞进陈素筠碗里。陈素筠把金针菇和生菜往锅里扔,扔完又去调蘸料。芝麻酱、腐乳、韭菜花、香油、蒜泥,在小碗里搅成一团糊。她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咂了咂,又加了一勺辣椒油。

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廉价的喇叭里传出来,混着火锅的热气和窗外的鞭炮声,闹哄哄的。一个穿红衣服的女歌手正在唱一首关于团圆的歌,高音部分被鞭炮声盖住了,只剩嘴型在屏幕上张合。

沈鸢低头吃羊肉。陈素筠涮了一片,她吃一片。吃到第七片的时候,电视里开始播一个小品。一个老头坐在沙发上,几个儿女围着他转,为了谁过年不回家吵成一团。最后门开了,儿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喊了一声“爸——”。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掌声。

沈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羊肉从筷子上滑落,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汤。

陈素筠放下自己的筷子。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沈鸢碗里那块凉了的羊肉夹出来,重新涮了一片热的放进去。

“吃。”她说。

沈鸢低下头,把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喉咙里堵着什么,咽得很慢。

陈素筠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她拎着塑料袋走回来,放在沈鸢膝盖上。

“新年礼物。”

沈鸢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套裙子。纯白色的厚绒过膝无袖连衣裙,摸上去软软的,像小动物的皮毛。还有一件黑色的高领缀花羊毛外衣,领口的绣花很细,是浅灰色的梅花,一朵一朵,沿着领边开了一圈。

“穿上让姐看看。”陈素筠说。

沈鸢捧着裙子,手指在白色的绒面上来回摩挲。绒毛倒下去又立起来,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姐。”

“嗯。”

“这裙子太淑女了。我像吗。”

陈素筠把她从板凳上拉起来。她帮沈鸢脱下羽绒服,脱下毛衣,把白色长裙从头上套下去。裙子卡在肩膀那里,沈鸢的头蒙在布料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陈素筠没听清,用力往下一拉,沈鸢的脑袋从领口钻出来,头发炸成一团,像一只刚被揉过的猫。

“别动。”

陈素筠绕到她身后,把拉链拉上。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把裙摆往下抻了抻,把领口正了正,把两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沈鸢耳后。

“好了。”

沈鸢转过身。

白色长裙垂到小腿,裙摆在电磁炉的热气里轻轻飘着。酒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被黑色羊毛外衣衬得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暮色将尽时天边最后那抹红。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交叠在身前,像一个第一次穿大人衣服的小女孩。

陈素筠看了很久。

“在姐心中,”她说,声音忽然哑了一下,“你永远是我最纯洁的好妹妹。”

沈鸢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把陈素筠的领口翻好——陈素筠刚才给她穿衣服的时候,自己的领口翻进去了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衬。

“走。”沈鸢说,“逛花市去。别浪费了这身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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